顾砚川推开海岚织造的铁门时，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，像有人在里面磨牙。

院子里堆着两排卷布，塑料膜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办公楼的玻璃门上贴着“清算中，闲人免进”，红字边角已经翘起。秦守成站在门旁，手里夹着一沓文件，先看了一眼顾砚川的鞋，再看他的脸。

“你就是新接手的人？”

“暂时是。”顾砚川接过文件，没有急着翻，“厂房和设备的租赁手续已经签了，人员和旧债不在接手范围里。”

秦守成哼了一声：“那你接一间空房子？工人都等着清退，机器能卖的今天就有人来看。”

顾砚川抬头看向车间。六台织机停在灰尘里，皮带松垂，警示灯像失眠的眼睛。他刚想走近，视野右下角忽然浮出一块半透明的蓝灰色界面。

【岗位回响已连接。】

【目标：林照川。岗位：仓库管理员。】

【被忽略特性：供应链判断。】

【可见技能：批次追踪、库存异常识别、到货节奏估算。】

顾砚川脚下一顿。

仓库里，一个穿旧灰夹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，用粉笔给纸箱写编号。他没有抬头，只问：“新老板？清点表在桌上，少了三箱混纺纱，别让我签字。”

秦守成脸色一沉：“货少了就少了，等清算完再说。”

林照川把粉笔折成两截，终于看向顾砚川：“你接账吗？”

“接能核对的账。”顾砚川说，“不能核对的，先单独列出来。”

系统界面在林照川名字下面闪了一下，出现一行小字：信任响应低，原因是薪资兑现风险。

顾砚川没有追问系统为什么知道。他走到办公桌前，翻开员工名单。二十三个人，十七个一线工，三个设备和维修，两个仓库，一个财务助理。工资栏后面有一串用红笔写的“待定”，最后一次发放日期停在上个月的十七号。

“他们还在厂里？”

“有的在等通知，有的去找活了。”秦守成说，“你要留人，就自己谈。”

顾砚川拿出手机，打开新公司的电子合同模板。他把薪级表投到会议室的旧显示屏上：普通操作岗四千八，班组协调岗六千二，维修岗七千，仓储岗五千八。试用期不降薪，社保按实际工资缴纳，餐补按出勤计算。夜班和临时加班另列，不得用“配合生产”四个字一笔带过。

秦守成盯着数字，像看见一张主动递出去的欠条。“你疯了？这里现在连订单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我没写利润分红。”顾砚川点开下一页，“但工资不能靠订单成不成来决定。今天签约，今天发第一笔在岗工资。不是预支，是确认劳动关系的固定部分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晚晴带着四个人站在门口，没人进来。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，问：“第一笔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合同签完，账户核对完，十七点前。”

“如果你明天就不干了呢？”

“工资照合同结算。厂房租约、设备折旧和我的亏损，不从你们工资里扣。”

顾砚川说得很慢，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最容易被当成漂亮话。他把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截图投上去，只遮住卡号，余额只有十二万六千三百元。

“这是我现在能动的钱。里面先留出两个月工资和维修预算，剩下的才是经营资金。你们可以不信我，但可以先看到账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周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，指着合同问：“餐补写的是每个出勤日三十元，病假怎么算？还有加班的起算时间。”

“你来改。”顾砚川把笔递过去，“财务助理的薪级也按表走。所有人都能看到版本。”

周宁接笔时手指仍然绷着。林照川没有拿合同，只问：“仓库岗要不要负责盘亏？”

“正常损耗按行业标准，异常盘亏先调查。没有证据，不从工资扣。”

林照川看了他三秒，转身把仓库钥匙放到桌上。“那我先签。”

第一个电子签名落下时，系统发出细微的提示音。

【真实待遇承诺已形成。成长值+2。】

顾砚川没露出表情，继续给每个人解释合同。赵晚晴问轮班，许砺问维修工具是否报销，周宁问工资发放路径。他一项项写进附件，直到墙上时钟走过四点半。

十六个人签了，三个人说要再看看。秦守成站在旁边冷笑：“工资倒是先发了，明天拿什么开工？”

顾砚川打开手机银行，确认转账。十七条到账通知在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。赵晚晴的手机震动时，她低头看了很久，才抬头说：“金额对。”

林照川拿起钥匙，指向院子深处：“那三箱混纺纱，我知道可能在哪。先把仓库门换锁，旧钥匙不止一把。”

顾砚川点头：“周宁，登记换锁费用。赵姐，明天九点开短会。林照川，今晚先别搬货，做一份库存位置图。”
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？”

“明天用证据告诉我。”

天快黑时，铁门又响了一声。顾砚川站在门下，看着新贴上的薪级表被风吹得边角起伏。系统界面停在视野里，成长值从零变成二，下面只有一句模糊提示：继续兑现，才能听见更多岗位回响。
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。厂里还没有订单，机器也没有转起来，但第一笔工资已经到账。至少今天，没人需要用猜测来换一份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