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上的低价不便宜
首批布卷送出后的第二天,客户没有立即付款,只发来一张验收照片。
照片里,布面平整,色差在标准范围内。采购主管只留下一句:等第二批完成再结。
周宁把手机放回桌上,脸色不太好看:“如果按合同,第一批应该在签收后结百分之三十。对方说照片不是正式验收。”
“先把送货单、签收记录和照片归档。”顾砚川说,“催款,但不把没收到的钱写进可用现金。”
他打开账户,余额只够支付五天工资和三号机轴承。仓库里可用纱线不到一周,前供应商的报价却突然比上月高了百分之十九。林照川把三份采购单摊在桌上,手指停在供应商名称上。
“同一个供货商,三个业务员,三种单价。”
“有什么共同点?”顾砚川问。
“到货仓库不是一个。最便宜的那批写的是东港中转库,实际送货人却是本地车队。”
系统界面在林照川旁边浮出提示。
【供应链判断:当前目标可信度低。】
顾砚川没有把系统提示说出来。他让林照川把过去六个月的采购单按批次排序,周宁核对发票和付款记录。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,发现所谓的“长期低价”只存在于报价单里,实际入库价一直更高,中间差额被拆进运费、检验费和临时仓储费。
周宁的笔停在半空:“这已经不是简单加价了。”
“先别定性。”顾砚川说,“缺的是供应商、合同、付款和货物之间的对应关系。”
林照川抬头:“我能去问送货车队。”
“先带周宁一起。只问他们从谁那里接货、每次多少钱、谁签收。不要拿旧单据当证据逼人。”
两人下午出门后,顾砚川去找秦守成。清算负责人正在办公室清点设备编号,听见原料问题,脸上没有意外。
“那家供应商是老关系。”秦守成说,“厂里能拿到低价,靠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低价只在报价里。”
“做生意总要有人赚差价。”
“谁赚,赚多少,应该写在合同里。”
秦守成合上文件:“你要是断供,机器就停。别以为员工愿意拿工资,供应链就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顾砚川知道他说得对。下午五点,林照川和周宁回来,带回一张车队手写的运费确认单。车队负责人承认他们经常从一家没有出现在合同上的贸易公司接货,货款由供应商统一结算,他们只按车收钱,不知道最终买家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周宁问。
“证明我们不能继续按旧价采购。”顾砚川说,“但还不能证明谁拿了差额。”
他把旧供应商的最后一张报价单撕下来一半,留下品名、规格、有效期和联系人,另一半连同推测一起丢进碎纸机。
“从今天起,暂停自动续单。”
赵晚晴听见消息,立刻赶来:“暂停以后,织机吃什么?”
“先做库存盘点,把能生产的排成一周。”
“客户那边还等第二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断供?”
顾砚川看着她:“不是断供,是停止不透明采购。我们要找替代来源。”
赵晚晴沉默下来。她看得出顾砚川也没有把握,但没有把风险藏在员工后面。
当天晚上,顾砚川联系了三家纱线商。第一家要求预付全款,第二家没有符合色号的现货,第三家报价正常,却只能提供半批。半批原料只够做二十五卷。
周宁算完现金流:“买第三家的半批,送货和检验费加起来,能撑到第二批一半。要是客户不结款,工资仍能发,但维修预算没了。”
“维修预算不能动。”顾砚川说。
“那就只能缩减订单。”
顾砚川望向车间。四台织机在夜班灯光下运转,声音一高一低,像几个人努力维持同一个节拍。三号机旁,许砺正在测轴承间隙,手背上的油黑得发亮。
“先买半批。”顾砚川说,“剩下的用来谈替代纤维,不追求和原料完全一样,先找能通过耐磨测试的。”
林照川问:“客户会接受吗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先做样。”
许砺听见后走过来:“如果换纤维,三号机的张力参数也要重校。旧参数会把线拉断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两天试机。”
“工资照发。”顾砚川看着他,“但不要连续熬夜。你今天到点下班。”
许砺瞥他一眼:“机器不会因为你发工资就自己修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明天继续,不是今晚继续。”
这句话让许砺嘴角动了一下,像差点笑,又觉得不合适。
晚上十点,第三家纱线商发来合同。顾砚川逐条核对付款、规格、检验和退换条件,直到对方催了两次才签下。新的半批原料价格比旧报价高,但每个费用都有对应凭据。
林照川把采购表保存后,忽然指着旧记录里一行被涂黑的数字:“这里还有一笔预付款,没入库,也没退款。”
顾砚川看着那行字,感觉刚刚关掉的一个口子,下面还连着更深的管道。
系统界面无声出现。
【真实核验阻断隐性损耗。成长值+4。】
余额仍然紧张,订单仍然没有正式回款。顾砚川把那笔预付款编号记进待查清单,关掉办公室的灯。
走廊尽头,三号机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。许砺立刻回头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机器没有继续响,只有一滴油从管口落下,砸在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