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醒来的时候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
他没有立刻睁眼。后脑贴着冰冷石板，肩胛骨被地面的凹槽硌得发麻。头顶有水滴落下，啪，啪，间隔稳定，像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。空气里混着油脂、霉味和烧焦的金属味，远处还传来低沉的震动，仿佛整座建筑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在半空。

他摸向腰侧，摸到一截粗布衣料。没有手机，没有钱包，连自己的名字都像被人从脑子里剜走了一块，只剩下一个念头浮在最上面：这里不是医院。

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陆砚闭着眼，听见两个人停在门前。

“醒了吗？”

“登记牌还亮着。活着。”

“活着就行。七日后送核心炉。”

钥匙插进锁孔，门上的符线跟着亮了一下。白光穿过眼皮，陆砚在那一瞬间看见一段陌生画面：高塔、悬空的街道、无数缠绕在城底的黑色锁链。画面刚出现便碎了，疼痛从太阳穴扎进去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穿灰甲的守卫端着木碗进来，另一个站在门外，手里握着带钩的短杖。灰甲守卫把碗放在地上，汤水表面浮着几片发黑的根茎。

“姓名。”

陆砚睁眼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“陆砚。”

守卫皱眉，翻开夹在腋下的册子。“登记名不是这个。陆砚，活体钥匙，编号七十三。你在仪式上会被投入核心炉，别忘了感恩。”

“还有七天？”

“今晚算第一天。”

陆砚撑起身体。左手腕上有一圈青黑色烙痕，烙痕中央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灰白晶片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它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热。

一行细小的字浮在视野边缘。

【残响核心已连接。】

【当前状态：记忆缺失，轻度脱水，右侧肋骨挫伤。】

【危险：守卫持有束缚器。】

陆砚盯着那行字，没有问守卫看不看得见。他端起木碗，先闻了一下。根茎的苦味很重，底下压着一股甜腻的药香。

“喝。”守卫说，“不喝就没有下一碗。”

他喝了两口，喉咙里的灼痛减轻了一点。守卫没有离开，反而抽出短杖，在墙上某处符文旁敲了敲。

“站起来，测试钥匙反应。”

“我刚醒。”

“核心炉不等你恢复。”

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夹住他，把他拖到囚室外的窄廊。陆砚这才看见，所谓底层并不是地下。窄廊外没有墙，只有一片垂直向下的黑暗。远处漂浮着碎石与断裂的桥，几座房屋倒挂在半空，窗户里亮着苍白的灯。

浮空城。

他脚下的金属板忽然向外翻开。

陆砚只来得及抓住门框。右侧肋骨撞上栏杆，疼得眼前发白。灰甲守卫握住他的衣领，像拎一只已经处理好的牲口。

“看见下面了吗？核心炉在城心。死得越快，城就越稳。”

守卫松手。

风立刻灌进耳朵。

陆砚坠了下去。

碎石在他身边旋转，城底的锁链从黑暗中抬起，像蛇一样擦过他的腿。他伸手乱抓，抓住一根生锈的管道，管道随即断裂。胸口被气流压得无法呼吸，视野边缘的文字疯狂闪烁。

【致命风险：高度、冲击。】

【建议：启动回溯。】

“现在？”他在风里挤出声音。

【回溯需记录完整伤势。】

陆砚忽然明白了。核心不是在救他，而是在等他真正死一次。

下方是一座突出的维护平台，平台边缘立着尖锐的骨架。他调整身体，放弃抓住锁链，主动朝骨架撞去。

骨刺穿进腹部的瞬间，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喘息。热血冲上喉咙，身体在平台上滚了两圈，左手指尖抽搐着碰到冰冷地面。

【伤势已记录。】

【是否回溯？】

陆砚想起刚才那碗药的味道，想起守卫说的七天，想起自己连这里是谁都不知道。

“回溯。”

灰白光从烙痕里扩散。剧痛像被一只手拽住，往身体内部倒流。骨刺从腹部退出，血液重新回到血管，破裂的皮肤闭合，却没有带走疼痛。陆砚趴在平台上干呕，耳边只剩尖锐的鸣响。

【回溯完成。】

【获得特性：残伤回响。】

【代价：短时记忆丢失，精神负荷增加。】

他抬头看向上方。灰甲守卫正站在窄廊边，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

“他没死。”

“把他带回去。”另一个守卫低声说，“通知监察官，七十三号的钥匙反应比记录里强。”

陆砚被拖回囚室时，已经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坠下去的。腹部没有伤口，衣服上却还留着血。那片血提醒他，刚才不是梦。

门重新关上。

他靠着墙坐下，把木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。苦味压住耳鸣，却压不住更深处的寒意。

七天后，他会被投入核心炉。

而在那之前，他必须找到一条不需要死亡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