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风暴
升天仪式开始于午夜。
浮空城的所有钟同时敲响,声音从高塔扩散到每一层街区。底层囚室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,守卫把被登记的人押向中央塔。没有人反抗,至少在最初没有。人群低着头,脖子上的编号牌在白光下像一排排干燥的鱼鳞。
陆砚和赫恩藏在维护层的废料车里。
赫恩的右腿被修复药剂暂时压住疼痛,不能弯曲,只能用布带固定在木板上。陆砚把滑翔具拆成三段,分别塞在车底、布袋和自己的外袍里。剩下的一瓶药剂贴着胸口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“你说仪式会在核心炉旁进行?”陆砚问。
“核心塔第三层。祭品从西侧升降台送进去。”赫恩看着他,“你真能改动那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陆砚摸了摸腕上的烙痕。“因为不来,七天后也会进去。”
废料车停在升降台下。两名守卫检查通行牌,陆砚低着头,把维护牌递过去。牌面上的修复痕迹还没完全消失,绿光在边缘闪了一下。
守卫皱眉。“这张牌损坏过。”
“维护层潮气重。”陆砚回答,“不想让你们的升降机半路停下,就让我过去。”
守卫看向赫恩。“他是谁?”
“旧配重工,腿坏了。”
赫恩把脸埋在布里,发出粗重的咳嗽。守卫嫌恶地挥手。“走。”
升降台开始上升。
铁链牵着平台穿过城心,外面的黑暗被一层层白色符文照亮。陆砚看见远处漂浮的街区都在往中央收缩,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拉回原位。高塔顶部悬着一团没有形状的灰黑云雾,云雾中不断传出低语。
不是语言。
更像许多人同时忘记某件事前,发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残响核心发出剧烈震动。
【高危规则聚集。】
【检测到活钥匙共鸣。】
【建议:不要注视核心。】
陆砚立刻低头,但还是晚了一步。
他看见核心炉的中央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像由无数透明人的轮廓叠在一起,每一张都在张嘴,却没有声音。陆砚的头皮瞬间发麻,失去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勾住,开始向外剥落。
“看我。”赫恩突然抓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扳向自己,“别看上面。”
陆砚盯着赫恩额头的伤疤,耳鸣稍微退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
“出去以后再谢。”
升降台抵达第三层。
守卫把祭品赶进圆形平台。伊芙琳站在核心炉前,银色圆盘已经换成黑色。她看见陆砚,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七十三号,站到中间。”
陆砚走了过去。脚下的符文与失重遗迹里的铭文相似,只是方向线被反转了。炉心上方有三道锁链,分别连接浮空城外壁、核心塔顶和一座看不见的空间。
他把维护牌藏在袖中,指尖贴上地面。
【可解析:仪式外层。】
【不可解析:核心本体。】
【篡改窗口:四息。】
四息不够。
陆砚看向伊芙琳。“我需要最后一次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成为祭品以后,我还会保留记忆吗?”
伊芙琳走近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如果你足够顺从,至少会保留被允许保留的部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陆砚脑中那道缺口。
记忆里,曾有人把核心交给他,并说过同样的意思:不要让他们替你决定记住什么。
陆砚抬手,法师之手没有去碰符文,而是隔着两步距离抓住了第三道锁链上的黑色扣环。
伊芙琳察觉不对。“抓住他!”
陆砚猛地一扯。
法师之手只维持三息,却足以让扣环偏离原位。维护牌贴上地面,短时修复启动,反转的方向线被强行闭合。
核心炉轰然一震。
整座浮空城停止上升,也停止下坠。
所有钟声同时断裂。
守卫扑到陆砚身上,短杖砸中他的肋骨。他听见骨头发出闷响,身体撞在平台边缘。赫恩从废料车里翻出一根铁杆,狠狠砸向最近的守卫膝弯。
“现在!”
底层囚徒中有人先动了。
他们夺走守卫的钥匙,推倒围栏,后方的人群像被打开的闸水冲进仪式层。伊芙琳后退一步,黑色圆盘发出尖锐鸣响。
陆砚捂着肋骨站起来。疼痛让呼吸变得短促,核心却提示得异常清晰。
【重伤:肋骨裂伤。】
【回溯可用。】
他看了一眼赫恩。赫恩正拖着伤腿向西侧维护门移动。
陆砚启动回溯。
灰光覆盖肋骨,断裂处勉强合拢,疼痛没有完全消失,耳鸣却突然变成一片空白。他忘了自己刚才夺到的半句话,也忘了伊芙琳在他身后喊了什么。
但他的手还记得方向。
他冲到维护门前,法师之手拉下高处的释放杆,短时修复补上滑轮断口。门外是高塔边缘,风暴像黑色海洋扑在城壁上。
赫恩把滑翔具展开。布面被狂风掀得啪啪作响。
“这东西最多五十息!”
“够了。”陆砚说。
“你确定?”
陆砚看向下方。云层之间露出一线暗色,像遥远的地面,也像更深的深渊。
身后的追兵已经冲出人群。伊芙琳站在门口,黑色圆盘对准陆砚,圆盘中央睁开了一只细长的眼睛。
“陆砚。”她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,“你本来就是这座城的人。”
陆砚的脚步停了半瞬。
这句话比短杖更重。
赫恩拽住滑翔具的前端。“别听她的!”
箭矢擦过陆砚的耳边,钉进墙壁。
他抓住赫恩的肩带,翻过高塔边缘。两人和滑翔具一起坠入风暴。布面在下落中猛然张开,骨架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,巨大的冲力几乎把陆砚的左肩重新扯开。
浮空城在他们上方渐渐远去。
高塔的灯光穿过云层,像一只仍在寻找他们的眼睛。
陆砚紧紧抓住操纵绳。赫恩指着左前方,喊声被风撕成碎片。
“那里!有旧航道标记!”
陆砚看见黑云之间闪过三点幽蓝微光。残响核心在腕上发热,却没有给出答案,只弹出一行模糊提示。
【方向正确。】
【目的地:未知。】
滑翔具冲进更深的云层。
陆砚不知道地面是否存在,也不知道伊芙琳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。他只知道身后的城正在重新启动,核心炉的低鸣已经穿透风暴。
而他手里,仍然握着那枚没有被监察官发现的蓝色棱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