帽子比本人先下去
柯弥赶到九号温泉馆的时候,有人正在招募会魔法的同伴。
“能看懂咒文就行。”
“能把整栋楼炸掉也行。”
说第二句话的是个矮人姑娘。她把一柄短锤搁在膝上,剃得发亮的半边头皮晒着太阳,另一边辫子粗得像缆绳。
柯弥扶了一下灰帽,决定离她远些。
谁要炸楼?她是来挣材料费的。学院已经明确说过,毕业作品会发光不算成功,发光之后自己散架更不算。
她的自动背包就犯了后一条。
二十年前,她以婴儿的模样来到这个世界,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学生变成了女婴。最初还为此发过愁,后来见到屋顶掠过一条会打嗝喷火的飞蜥,便觉得先想清楚怎么活下来比较要紧。
如今她已经是个会施法的成年女巫。至少照镜子时,她觉得灰帽、黑发与学院外袍很有说服力。
除了鞋。
鞋是姐姐淘汰的,宽了小半寸,里头塞着布。她一路赶来,脚趾已经开始对家庭节俭政策产生意见。
回收站设在温泉馆旧花园外,几张告示钉着木板。柯弥走近看价格:耐火晶芯,一枚三十六银角。
她默默算了三遍,确定没把小数点看丢。
当然,这里根本不用小数点。穷得太久的人,看见数字长得像好事,总得防一防。
“取芯要进暖房。”身旁有人慢慢说道,“外廊的,已经被捡完了。”
柯弥侧过头,看见一位披短斗篷的蜥人姑娘。她鳞片泛青,颈侧有细密的灰纹,一根宽尾稳稳撑在身后。她正把地图折成方块,指甲划过纸面,没有留下痕迹。
“我知道。”柯弥说。
她其实刚刚知道。
蜥人看她一眼,没有拆穿:“我叫瑟朵。那边的是布芙。我们缺一位能辨认晶芯接合纹的人。三人一起走,找到的均分。”
柯弥看向那柄短锤。
“你们真的要炸楼?”
布芙把锤柄在掌心转了一圈:“若能把晶芯完整炸出来,我没有意见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按瑟朵说的来。”
很好。至少有人能否决她。
柯弥刚要询问路线,温泉馆废塔之间刮起一阵热风,帽檐猛地翻起。她按了一把没按住,灰帽打着旋,朝路边敞开的蒸汽沟落下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十八枚银角,全缝在帽子内袋里。
“牵丝!”
她先将短杖向前一指,再补完咒式。一缕亮白细线从杖尾的小铜环牵到帽边的扣子,腕绳上四个蓝结立刻暗了一枚。
帽子停住了。
停得很漂亮。
坏在它挂住了沟边的尖钩。
柯弥站在滑溜溜的苔砖上,见帽子不动,下意识往后猛拉。那只不合脚的鞋偏在此时掉了,她脚底一滑,整个人便朝热气扑去。
后领忽然一紧。
布芙一手抓着她的衣领,另一只手撑住沟边,没好气地说:“先松。你比帽子重。”
柯弥松开施法的手指,亮线跟着断了。
瑟朵蹲下,尾巴抵着石沿,用一根长柄钩将帽子取回,顺便勾回那只鞋。前后不过几息,比她念完一个漂亮咒式还快。
柯弥抱着帽子,耳根烧了起来。
“里面有钱。”她解释。
布芙点头:“那救帽子是对的。”
“我只是不熟这块地。”
“鞋是你自己选的吧?”
柯弥决定先不和她讨论审美。
瑟朵将鞋放到干地上,递来自己的手。柯弥扶了一下,手掌碰到凉凉的鳞片。蜥人没有笑,只提醒她,馆内也有湿砖,甚至比这里更滑。
这句话让柯弥低头看了看脚。
如果刚才只有她一个人,帽子大约还在,人就未必了。她在学院里用牵丝挪书,从没见课桌突然长出青苔。
“我会辨认晶芯。”她抬起头,“牵丝、缓落也熟。火星团需要留两枚结印,不过里面人挤着,我不会乱放。”
布芙望向她腕上的三枚亮结:“一天就这些?”
“睡足八小时会恢复四枚。刚才用了一枚。”
她说完,觉得自己像正在向买家解释一只缺了盖的水壶。
瑟朵却把地图递了过来:“那明早走。今天把鞋换了。”
地图上,暖房位于旧浴池下面,由一条检修廊连接外门。另一条回程路沿着保温墙,绕得远些,却有完整护栏。柯弥仔细看过,把“我可以一个人”这句没说出口的话,悄悄咽了回去。
布芙会用锤与盾,瑟朵有地图、绳索和攀爬的本事。她们需要的也不是一位能把全世界炸平的大法师。
这样一算,她还有一点用。
三人去回收站领了同队的小木牌。站员核过柯弥的学院短期回收证,只提醒晶芯要完整,取多少付多少,不收碎渣,也不要求为了凑数拿命赌。
布芙当面把分成又说了一遍:“共同找到的三人均分。你私人的咒纸,我们私人的锤,都自己管。不同意,现在说。”
“同意。”柯弥说。
瑟朵也点了头。
当晚,柯弥花六银角换了合脚的外靴,添了保温布和几样小用品,又付三银角,住进附近包晚饭和早饭的客舍。
剩下九枚钱,她没再塞进帽子,改放贴身的小袋。
帽子被她搁在床头,豁开一点的帽檐像张不服气的嘴。
柯弥盯着它,想起今天亮线绷紧时自己那套颇有气势的动作,终于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算了。
明天真正见到怪物以前,谁也不准再提她第一场险些败给一顶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