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算我们一起
她们出馆时,柯弥的灰帽已经不像灰帽了。
左边一片白灰,右边一块水渍,帽檐上还黏着一根不肯放手的细藤。布芙替她拔下来,藤梢立刻蜷成小管,像在生气。
柯弥没有力气跟它讲道理。
绕行的暖廊比她想的长,路上有几处坍塌,她们停下来找稳当的落脚处,又坐着吃了自带的干饼。走回外门时,午后的光照到身上,竟热得像另一种法术。
这回她非常欢迎。
瑟朵也停在太阳底下,慢慢活动手指。保温布还披着,颈侧的鳞片干了大半,尾巴终于不再拖得那么沉。
“现在好些?”柯弥问。
“好些。再让我站一会儿。”
于是三个人就在回收站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催她。
轮到交货,瑟朵将硬匣放到柜台上,掀开厚垫。两枚晶芯安安稳稳躺着,里头的小火点依旧慢悠悠地转。
回收员戴着手套,逐一验过完整程度和残余魔力,把它们放进专门的瓷盒,数出七十二银角。
柯弥盯着钱,有那么一下想确认柜台有没有牢牢钉在地上,免得又被风卷走。
布芙很自觉地挡在门边:“现在没有蒸汽沟,放心。”
柯弥决定至少三天不给她额外的照明。
钱按约定分成三份,每份二十四。她将自己的那一份收进贴身钱袋,和原先九枚隔在两个小兜里。碰到钱袋鼓起的那一刻,手心被绳擦痛的地方似乎都没那么委屈了。
不是发财。
可总算不是只往外花。
她们又将暖房瓷牙獾的位置、断掉的栈台和仍在活动的清洁蟹告诉回收员。对方在公示图上做了标记,问清栅门只能暂时隔住魔兽后,叫门边的同僚暂时提醒别队别照旧路走。
“你们还进吗?下午有队伍想找个施法者。”他顺口问。
柯弥把腕绳亮给他看。
四个结,一个比一个暗。
“我现在能给他们照路。”她说,“但他们若想要的是一位有法力的女巫,得等我睡完。”
布芙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回收员没再劝,挥手让她们休息去。
柯弥走出门,才发现自己没有为了显得厉害而答应什么,竟然也不会少一块肉。她把法杖抱在怀里,肩头轻了不少。
修护具的棚子在路对面,布芙坐上小凳,将破盾放到工匠面前。
工匠看了一眼,问她是不是拿盾磨地板了。
“差不多。地板自己会动,还嫌我不够干净。”
柯弥低头压住笑。
补铜边、换外侧挂带要八银角,布芙从自己的报酬里付了钱。柯弥伸手摸钱袋,刚想说自己也出一点,对方已经把短锤摆到腿上。
“我刚才掉下去,你收救命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瑟朵拉咱俩,也没一人算一笔。说好私人的装备自己管,这回就照说好的。下回出发前,咱们再一起商量耗损怎么算。”
柯弥想了想,把手放下了。
她倒不是不愿出钱。只是前世到这一世,她都习惯把别人的一点好意赶紧还清,好像只要手里不欠着,就不怕突然被要求交出什么。
布芙却已经向工匠借了个小锉,自己磨短锤上的毛刺。没有期待地盯着她,也没有等一长串感谢。
瑟朵将保温布折好,递还给柯弥:“有一点湿。回去晾开。”
柯弥接住,放在膝上。
原来可以先收着这次帮忙,下次再帮回去。
修盾需要一会儿,三人便在棚下坐着。布芙问她为什么非要到温泉馆找材料,学院不是也有自己的店。
“有。价格写得非常清楚。”
“清楚不好?”
“清楚地告诉我,买完以后得少吃一个月。”
布芙点头,这个解释她听懂了。
柯弥翻开小本子,给她们看自己的毕业草图。那是一只装着两条折叠小腿的背包,旁边挤满了改写过的咒式。
瑟朵看了很久:“它会挑路吗?”
“最好不会。让它跟着我就行。”
“那遇到昨天那条沟呢?”
柯弥合上本子。
这个世界可以毁灭,昨天那条沟为什么还不消失。
笑过以后,布芙说自己也在找老东西。她祖母留下半本锻法,缺的几页讲的是不怕地脉冷热交替的金属。瑟朵想画一张真正有用的裂隙地图,让走进去的人至少知道还能从哪儿回来。
她们各有想做的事,没人天生就该替女巫扛背包。
柯弥重新打开本子,翻到刚才画下的三圆符。
“我暂时看不懂这个。”她说,“不像单纯引水的咒式。回去查过书,也许能知道它为什么在晶架下面。”
瑟朵的指甲悬在纸面上,没有直接碰湿墨。
“旧馆的外墙也画过类似的。三个小人,从三个不同方向走进同一扇门。颜色掉了很多,我之前只当是招揽各地客人的画。”
“也可能就是。”柯弥说。
她却忍不住在旁边记了一笔。
如果那个不同方向,不只是来自不同城市呢?
现在还只是一个想法。她没有足够依据,也没有足够法力再下去看。可书里那些干巴巴的圈和线,忽然有了热铜的气味,有了踩空时攥住手腕的绳。
她很想弄明白。
布芙接过修好的盾,敲了敲新铜边,站起身:“明天各自歇半日。傍晚还在这里见,商量下一趟?”
瑟朵点了头。
柯弥也点头,把小本仔细收好。
回城路上,两个同伴走得比来时慢些。柯弥不用小跑追赶,只需压稳灰帽,沿着她们身旁那块干燥的路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