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铜管的东西，大约和一只成年山羊差不多大。

它伏在暖房中央，背上层叠着青白色硬甲，两颗宽大的门牙亮得像刚上釉的瓷器。铜管被它抱在前爪之间，一口下去，便多了两个深坑。

柯弥看了看布芙的盾，决定不说“你上吧”。

“瓷牙獾。”瑟朵低声道，“我在旧矿道见过小的，这只长得很好。”

“伙食好。”布芙说。

柯弥不太想夸奖它。

暖房里原先大约放着供客人休息的长椅，如今只剩几张歪架。一圈架空栈台沿着墙走，尽头立着她们要找的冷却架。柯弥靠柱遮住自己的光，让三人眼睛慢慢适应里面浅金色的亮。

三只隔热瓷座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
其中一只空了，底下撒着碎末。

另外两只里各嵌着一枚拇指长的晶芯，内部火点缓慢游动，给附近的铜支架染上一层暖色。

只有两枚。

柯弥在心里默念，这不是谁先捡走了她的钱，这是别人本来就没答应让她发财。念完，胸口的遗憾还是没能小多少。

布芙指了指空座，再指獾。

不难猜，第三枚大约已经换成了它的午饭。

“绕栈台过去。”瑟朵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，“我先看木板，你们等一下。”

她从柱后贴近墙壁，尾端轻压一块小石片。石片擦过地面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獾忽然抬起头。

三个人都停住了。

它两侧的眼睛蒙着浅白薄膜，鼻尖却动得很快。过了一会儿，它重新低头啃管，咔的一声，比刚才更响。

瑟朵慢慢退回来。

“听得见。”她说。

这回谁也没有接玩笑。

柯弥看见另一侧墙脚有只旧铜杯，离她不过五步，杯旁是一条通往维修坑的浅槽。她捡起脚边一枚石子，将牵丝连到杯耳，再轻轻移开手。

一枚蓝结暗了。

铜杯被带得滚过石砖，叮的一声落到槽里。獾抬头，果然循着声音走去。柯弥让石子沿掌心滑动，杯子又在浅槽里碰了两下，渐渐远离晶芯架。

她没贪心多拖。杯子到了自己六步之外前，她就散掉亮丝，让它自行滚下最后一级坡。

“只争一点时间。”她说。

布芙点头，将普通绳索一头扣在腰带上，另一头交给瑟朵，再轻踩栈台边缘。第一块板没动，她用锤柄探了探下一段，才沿着贴墙的横梁走过去。

柯弥跟到柱子的另一面，为她照亮脚边。

那道裂响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。

不是脚下木板折断，而是藏在下面的支梁猛然向内一塌。布芙肩膀往后一仰，抓住的栏杆随之崩开，人和盾一起滑出栈台。

柯弥脑中空了一瞬。

“缓落！”

她几乎是把咒式喊了出来。

那具矮壮的身体离她只有四步。布芙的下坠忽然变慢，像落进了一团看不见的厚绒。她伸手抓住绳子，靴子还在半空乱蹬，却总算有了找落脚处的工夫。

腕上又一枚结暗下去。

还剩一枚。

瑟朵早已绕到完整石柱后，尾巴抵住柱基，双手攥紧绳索。绳被柱子绕住一圈，没直接将她拖下去。柯弥扑过去帮忙，掌心立刻烧起一线疼。

布芙在下方喊：“往你们那边！那边有个墙坎！”

两人一同拉。缓落只给了十息，她们没工夫喘气。布芙终于一脚蹬上墙坎，抓住旁边突出的石沿，借自己胳膊的力气爬了回来。

等她滚到干地上，柯弥两腿一软，坐了下去。

布芙也坐着，喘了两口，低头检查自己的胡乱打结的腰带。

“这绳该加钱。”她说。

“先别给我算账。”瑟朵慢慢松手。

冷水正沿着断梁上方的裂口往下滴，刚才拉人时，全落在她后颈。她本来利落的手指蜷了一下，第二次才松开绳，尾巴挪动得也比方才迟缓。

柯弥想起她进门时绕开那些冷滴的动作，赶忙将新买的保温布翻出来。

“披这个。”

瑟朵没有逞强，接过去裹住肩：“得往暖些的地方挪。我现在爬不了那么快。”

布芙起身，把她让到自己身后。三人退回完整的拱廊，柯弥看见断梁底部几处新鲜牙印。外面好好的，里面早被啃空，她们刚才根本看不见。

维修坑那边，铜杯碰撞声停了。

獾已经循着浅槽转了回来。

她们离门口尚有一段路，瑟朵抬腿都慢。布芙压低身体，横起短锤，余光瞥向柯弥。

“大的那个火法，还能用吗？”

柯弥举起腕绳，最后一枚蓝结在湿气里小小地亮着。

“需要两枚。”

“别的呢？”

牵丝能拉小东西。缓落能让人掉得慢一点。她没准备第四种法术，课本也不会因为她此刻特别需要，就主动多长两页。

獾踩过断木，硬甲擦出沙沙声。

柯弥强迫自己从它的牙上挪开视线，转去看周围。拱廊另一侧，那条通往维修坑的旧栅门悬在头顶，一枚不大的横闩将它卡在那里。

她抿住发干的嘴唇，慢慢举起法杖。

“也许，最后这枚不用往它身上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