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不要清洗我的护卫
次晨,柯弥是在敲门声里醒来的。
她先伸手摸腕绳,四枚结印全亮,再看床边的小沙钟。昨夜睡得够早,连梦里把帽子抢回来都没费太久。
门外,布芙问她有没有穿鞋。
柯弥望着脚边新买的外靴,十分冷静地回答:“穿了两只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这件事看来暂时过不去了。
她吃完客舍的早饭,装好自带的水囊和干饼,与两位同伴在回收站碰头。三人出示木牌,从侧门进入废弃温泉馆。
迎面扑来的气味十分奇特,像热石头上摊着一块潮毛巾。
宽阔前厅的顶上破了几个洞,阳光落在倾斜的瓷砖之间。昔日用来挂衣服的铜架爬满细藤,叶片都是圆的,受热便卷成小管。柯弥弯腰看了一眼,差点忘了继续走。
“别摘。”瑟朵说,“我不知道它的汁会不会咬人。”
“汁不会咬人。”
“上次那株会。”
柯弥缓缓把手收了回来。
她在学院见过不少奇异标本,可那些标本通常待在玻璃罐里,被老师很好地劝服过。这地方的植物显然还没接受教育。
布芙走在前面,瑟朵隔几步停下看图,柯弥将一小团照明光点在杖头。亮光只能照路,不发热,不值得当作战斗本领,却省得她边走边担心灯油。
前厅后是一排足浴池,池子大半空着,底部散着碎瓷片。靠墙的几个铜壳装置将细腿缩在腹下,看上去像倒扣的水盆。
布芙在其中一个旁边停步:“小心,清洁魔偶。以前替人刷背的。有些没坏透。”
柯弥正要问怎么判断,铜壳便开了。
两只长夹钳从里面弹出来,一把夹住布芙的盾。
矮人的靴底刮着地砖,整个人被拖得横过去半步。
“这只!”布芙吼道。
不用她再补充,柯弥也看出来了。
铜壳下伸出四条腿,夹钳死死扣住盾沿,一条装着硬毛刷的短臂开始来回刷动。布芙抬锤要砸,盾上却猛地溅出一道泥水,扑了她满脸。
柯弥差点念错咒。
好在布芙本人没有笑。她一脚抵住空池边,硬生生止住后退:“要砸哪里?铜壳还是腿?”
“别先砸!你的胳膊还绑在里面!”
柯弥蹲低,从夹钳缝里看见一片来回拨动的小铜舌。每次铜舌偏向内侧,滚刷便加快,夹钳也收紧;偏到外边时,会稍松一下。
她把这句话喊给瑟朵,蜥人已经抽出短刀,从另一边俯下身。
“给我一点空隙。”
柯弥举起法杖,杖端指住小铜舌,再转向旁边凸起的铆钉。
亮丝在两者之间绷起,将铜舌牵在了外侧。
腕上第一枚蓝结暗下去。
夹钳松开些,瑟朵把刀探进去,割断已经被滚刷卷住的那条外翻挂带。布芙趁机侧肩抽臂,连人带盾跌坐在池边。
魔偶仍抓着半截皮带,刷得格外起劲。
瑟朵拉起柯弥,三人退到一根石柱后。亮丝很快散了,铜舌恢复拨动,那只魔偶夹着破带绕了一圈,又缩回铜壳。
只留地上一小片格外干净的瓷砖。
布芙将盾翻过来,边缘磨出一道新白痕,铜箍也变了形。她用力扯下脸上的一根刷毛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它认为我脏。”
柯弥看了看她满是泥点的盾,又看了看她的锤,选择不发表评论。
瑟朵将割下的刀尖擦净:“认为你的盾脏。已经很客气了。”
布芙哼了一声,还是笑了。
柯弥这才发觉,自己一直攥紧法杖,掌心湿得厉害。她把暗掉的那枚结翻到里侧,悄悄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次用法术帮到人,和课堂上将书本缀在一起,完全不同。
方才布芙向后滑时,根本没有时间给她画一张漂亮的结构图。她能做的,只是看准那片小铜舌,赌自己的手不要抖。
布芙重新绑好仍完好的内侧臂带,活动两下手腕:“谢了。往后再看见这东西,绕着走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要把它锤扁。”柯弥说。
“锤头磨坏也要钱。”
原来务实可以救下一只没有礼貌的魔偶。
她们沿着干地绕过足浴池。瑟朵将地图上原先的小圆点涂黑,标了个夹钳的记号,然后才带路走进检修廊。
廊壁没有装饰,只嵌着几根粗铜管。越往里走,冷热越不均匀,有一段吹来暖气,下一段又有冰凉的水从缝中漏下。
瑟朵拉起兜帽,先摸了摸墙,再选择没有淋水的那侧。
柯弥跟着她,一抬头,看见廊尽头露出一点浅金色的亮。
那不是阳光。
布芙在拐角前举起拳头,示意停下。
咔。
里面传来一声脆响。片刻后,又是一声。
像有人嚼着脆饼,吃得慢吞吞,还舍不得一口咽下。
柯弥的照明光探过墙角,先照到一截被咬扁的铜管。
她默默把刚才那个关于脆饼的想法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