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灵丹商行的两界失控账

不合格的灵丹

第二天早上,沈砚醒来时,鼻子里全是药味。

不是昨晚那种草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而是甜、苦、焦三种味道挤在一起,贴着出租屋发霉的墙面不肯散。楼下的房东在走廊里喊谁家的煤气没关,沈砚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摸印章,第二件事是看账目。

欠蜂蜜半两,已补。

欠净水一碗,已补。

欠火候一刻,未补。

“你们连火候都要记账?”他对着黑石小声抱怨。

印章没有理他。

沈砚把淡黄色晶砂夹到旧显微镜下。晶砂内部的雾气不再游动,像一条冻住的细线。他拿纸笔画下纹路,又和丹胚表面的孔洞对照。两者没有明显相似之处,可当他把晶砂靠近丹胚,丹胚竟轻轻震了一下。

沈砚立刻分开它们。

他不想把出租屋炸掉。更准确地说,他不想在拖欠房租的情况下被房东从废墟里刨出来。

可如果火候是账目的一部分,单靠电磁炉恐怕不够。青梧集那边的人用火炼药,说明交换的不仅是材料,可能还包括加工条件。沈砚在纸上列了三种方案:煤气炉,电烤箱,食品厂的蒸汽柜。第一种有安全风险,第二种温度不够稳定,第三种需要重新求人。

他想起了陈放。

陈放所在的食品厂每周都会处理一批过期蜂蜜、麦芽糊和药食同源原料。按规定都要销毁,实际却常常装车拉走。沈砚打电话过去,没提印章,只说自己在做一种无添加驱虫膏,想要一点报废原料。

“你做膏药?”陈放问。

“先做小批量测试。”

“你连工作台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

陈放沉默片刻,说下班后可以给他一袋麦芽糊和半箱过期但未开封的食用蜂蜜,条件是沈砚帮忙把一批旧标签的胶清掉。沈砚答应了。

下午,他拎着材料回到出租屋,把修复用的玻璃板铺在桌上。麦芽糊黏得像不愿离开人世的浆糊,蜂蜜过期三个月,瓶盖没有鼓包。沈砚先煮沸净水,再用纱布过滤药材粉末。药材来自附近中药铺的边角料:苦参、白芷、鱼腥草,还有一小袋老板称作“清凉根”的切片。

他不敢使用来路不明的强烈药材。两界之间,最容易出事的往往不是神奇,而是剂量。

第一锅成形失败得很有教育意义。

沈砚把粉末、蜂蜜和麦芽糊搅拌成团,放进电烤箱。二十分钟后,表面结成硬壳,里面却像温热的泥。印章旁的灰字跳出来:火候不匀,账目拒收。

沈砚用竹签戳了一下,半团黏液顺着竹签流到地上。

楼下立刻传来房东的骂声:“谁又把什么东西倒在管道边了?”

沈砚拿抹布去擦,抹布刚碰到黏液,纤维便冒出一层白霜。他手背被溅到一滴,皮肤先凉,随后像被蚂蚁啃了一口。

他冲到水龙头下洗了整整三分钟。

第二次,他换成薄片。沈砚把药团摊在玻璃板上,切成指甲盖大小,分开摆放,再用烤箱最低档缓慢脱水。结果确实比第一锅好,至少能拿起来,但薄片一捏就碎,碎屑飘进鼻腔,逼得他连续打了五个喷嚏。

印章显示:形不合,效难存。

“你还挺会挑外观。”沈砚揉着鼻子,“修真界也看包装?”

第三次,他没有继续加热,而是把药粉先用蜂蜜压成小丸,再在表面滚上一层极薄的麦芽糊。为了让每粒重量接近,他用修复古籍时称纸张的微量秤逐粒调整。小丸不圆,颜色也不统一,最像一群晒过头的绿豆。

他把一粒放在桌上,滴入一滴清水。

丸子没有化开,表面却浮出一圈淡淡的青光。

沈砚屏住呼吸,把那块淡黄色晶砂靠近。青光向晶砂偏了一下,又迅速缩回药丸内部。印章上的字迹变成:低阶灵丹,虫伤可用;药性粗,持续短;可交换三枚。

沈砚没有庆祝。他先拿出一片自己的手指皮屑,试着把药丸粉末沾上去。没有明显反应。然后他去阳台捉了一只藏在花盆底的蚂蚁,用镊子挡住它的路线,观察它的行动。

蚂蚁爬过一点药粉后,停了下来。

沈砚刚想记录,蚂蚁忽然翻身,六条腿抽动几下,竟重新爬走。它绕开药粉,钻进了排水孔。

“至少不是立刻毒死。”沈砚说。

这算不上可靠实验,却是他目前能做的全部。

他做了十二枚药丸,分成三瓶。瓶子是食品厂的废弃小罐,标签被沈砚用酒精擦掉,再换上手写纸签:清虫丸,外敷,勿食,三枚一包。为了不让修真界的人把它当成高阶丹药,他故意把字写得像乡下赤脚郎中的草药单。

临出门前,沈砚又检查了一遍背包。三瓶药丸、两瓶净水、一小袋蜂蜜、折叠刀、放大镜、记录本和印章。手机电量百分之八十一,现金只剩一百七十九元。

他把印章放进内袋,发现账目又多了一行:交换资格,欠一次有效交易。

沈砚皱眉。有效交易由谁判断?对方满意算不算?如果他把一瓶药丸扔进孔里,再换回一块石头,是否也算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
他关掉煤气总阀,给房东发了句“今晚可能晚回”,然后坐在床沿上,把三瓶药丸放在膝盖前。窗外的城市亮着一片灰白色的灯,外卖电动车从楼下驶过,车轮压过积水,像有人在门外拖着湿鞋走路。

沈砚忽然想起昨晚孔里的声音:谁动了我的引火钱?

对方听起来不像神仙,更像一个被人欠账、又没钱吃饭的倒霉鬼。

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至少市场逻辑可能通用。

他把药丸装进背包,伸手按住印章。

黑色圆孔在桌面上打开,另一边不再是石屋,而是一片昏黄的荒坡。风里夹着泥土和药草味,远处有旗子在晃,旗面写着两个他看不懂却能猜出意思的字:青梧。

圆孔边缘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
沈砚没有立刻过去。他先把记录本塞进衣服内侧,确认绷带、净水和退路,最后拿起第一瓶清虫丸。

“只做一次交易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不赊账,不跟陌生人打架,不吃任何本地东西。”

印章轻轻发热,像是在提醒他,三条里至少有一条很快会被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