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孔
沈砚回到现代后的第一件事,是把门锁上。
第二件事,是把印章放进铁盒,再把铁盒塞进装旧纸的防潮箱。
第三件事没有完成。
他刚转身,桌面上便传来一声轻响。像有人用指甲敲了敲玻璃板。铁盒的盖子自己弹开,印章从里面滑出来,黑石撞在桌面上,滚到那张现代药方照片旁边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边界感?”沈砚问。
印章裂口里渗出淡青色的光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,凌晨零点十三分。出租屋外的雨还没停,窗框缝里往里灌冷风。修复室里的空调坏了两周,墙角堆着待处理的旧书,书页被潮气卷得翘起。沈砚原本打算睡觉,明早去见房东,解释为什么房租又要晚几天。
现在他没空考虑房租。
第一道交换孔在桌面中央打开,孔径比之前大了一圈,另一边不是青梧集,而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。黑暗里传来水滴声,一滴一滴,落在金属盆里。
沈砚没有靠近。
他用长柄镊子夹住印章边缘,试图把它推回防潮箱。印章纹丝不动,反而让桌面中央浮出一行字:首笔交易已归档。
下一行字紧接着出现:开启复核孔。
“我没有同意。”
字迹没有停。
交换孔左侧又裂开一道细缝。第二道孔比第一道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呈暗红色。陌生药香从里面钻出来,先是淡淡的苦,随后迅速变成甜腻的腐味,像湿药柜里藏着一枚发霉的蜜饯。
沈砚立即戴上口罩,打开窗户。
风把药香吹进客厅,门缝下很快传来隔壁女人的声音:“小沈,你房间里是不是煮东西糊了?”
“在做纸张防霉实验。”沈砚隔着门回答。
“防霉怎么这么香?”
“新配方。”
“你可别弄着火。”
脚步声没有离开。隔壁的女人显然还在听。
沈砚抓起一卷封箱胶带,把修复室门缝封住,又将小型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。仪器运转不到半分钟,滤网上便凝出一层淡黄色油膜。油膜在灯下缓慢蠕动,像有极细的虫子在里面爬。
沈砚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关掉净化器,打开旧检测仪。仪器读数不停跳动,植物挥发物、糖类、未知盐类轮番闪过,最后屏幕直接黑掉。
印章上的字继续增加:复核孔可交换一物。
可交换什么?
沈砚先把一支铅笔伸近第二道孔。铅笔尖刚越过边缘,木头表面便迅速发黑,像被水浸透。沈砚立刻抽回,铅笔前端已经软化,散发出一股酸味。
他没有再试人体。
第一道孔里,黑暗中的水滴声停了。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远处走近,脚步很轻,踏在水面上没有溅起声音。
沈砚退到门边,手里握着折叠刀。刀不能解决圆孔里的东西,但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。
人影停在孔的另一侧。
“账册上的新手,”一个女人说,“把丹方还回来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“你拿走了灰炉里的回声。”
“我没有拿任何东西。”
“你带着印。”
“印是我家的。”
那女人笑了。笑声隔着圆孔传来,像布料被慢慢撕开。
第二道孔的药香忽然浓了起来。沈砚感觉眼睛发涩,喉咙发紧。他把一块湿毛巾捂在口罩外,又从修复箱里找出活性炭袋,撕开后堆在孔边。
药香穿过炭粉,颜色竟变得更深。
他立刻明白,这不是普通污染。第二道孔并非把某种气味带进来,而是在寻找能够和气味反应的东西。修复室里最多的不是药材,而是纸、胶和旧书。若药香继续扩散,几十册委托书会一起报废,甚至可能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。
沈砚冲到书架前,把最重要的两册放进塑料箱。其余旧书来不及转移,他只能用防潮布盖住。门外的邻居开始敲门。
“小沈?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,胶水洒了。”
“要不要叫物业?”
“不用!”
喊完这句,沈砚自己都听出声音发虚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陈放。
“你在哪儿?”陈放问,“我同事说你最近在问药材检测设备。你是不是又接了什么危险活?”
沈砚看着桌面上两道孔,差点把所有事情说出去。只要把电话交给一个正常人,或许就能得到建议。可他无法解释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,也无法保证陈放听见另一边的女人声音后会怎样。
“我在处理一批受潮的书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要是缺钱,明天来我这里搬货,别折腾那些不靠谱的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第二道孔突然向外吐出一粒黑色种子,落在玻璃板上。种子表面有一圈银白细纹,细纹正是丹炉底部的环形图案。
沈砚没有碰它。
他先用纸盒罩住种子,再把纸盒推进第一道孔。黑暗中的女人立刻开口:“你终于愿意交换?”
“我交换一个问题。”沈砚说,“青梧集的丹炉是谁造的?”
孔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问题不值一粒种子。”
“那就换半个问题。你告诉我刻痕在哪一年出现,我把种子还给你。”
“你以为账可以这样算?”
“我正在学习。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第二道孔的药香突然压过一切,沈砚头晕了一瞬,眼前浮出一行不属于印章的字:灵丹账,缺口扩大。
他踉跄着扶住桌沿,手背擦过一滴从孔边渗出的黏液。皮肤没有立刻疼,却在下一秒浮起一条细红线,从手腕向上延伸。
沈砚咬牙把手浸进冷水里。
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代价。
他不是在隔着一扇神奇的窗口做生意,而是在让某种东西借交换的名义进入生活。继续下去,可能获得药材和灵砂,也可能让整栋楼的人都闻到这股味道,甚至让那道孔里的东西找到他。
公开异常,停止交易,或者追查丹方源头。
三个选项在脑中轮流出现。公开,意味着他会失去印章,甚至失去自由;停止,意味着账目可能自行扩大;追查,则要再次面对青梧集、岑掌柜和那个拿飞针的人。
沈砚用冷水冲着手背,打开纸盒看那枚黑色种子。
银白细纹正在缓慢发亮。
他终于做了决定。
“先不公开。”他说,“也不继续交换。”
他用镊子夹起种子,放进三层玻璃瓶,又把瓶口封上蜡。随后,他将第一道孔前的桌面擦干,把印章和残页、丹炉照片、账目记录全部放进防潮箱。第二道孔仍在吐出药香,但它的裂口开始收缩。
沈砚把最后一只活性炭袋压在孔边,低声说:“我会查清楚你们到底欠了谁的账。”
第一道孔里的女人忽然问:“你准备从哪儿查?”
沈砚看向那张烧毁的药方。
纸页缺口处,白芷和苦参之间原本空着一行。此刻被药香熏过后,焦黑边缘慢慢显出几个新字:青梧旧库。
圆孔随即关闭。
修复室里只剩雨声、净化器的喘鸣和沈砚手背上越来越清晰的红线。
他把门缝重新检查一遍,给房东和隔壁邻居各发了一条“已经处理完”的消息,然后坐回桌前,在记录本上写下新的计划:
第一,查青梧旧库。
第二,找出第二道孔的来源。
第三,在账目真正失控前,修好那只炉子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看向玻璃瓶。
瓶中的黑色种子轻轻撞了一下瓶壁。
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