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底的旧字
三天后,林小禾没有把剩下的五粒灵砂送来。
沈砚在修复室里等到晚上十点,桌上摆着一只空药瓶和半碗冷泡面。印章安静得像一块普通黑石,账目却每隔一刻钟变动一次。
有效交易,待复核。
沈砚已经把这句话看烦了。他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只有七百四十六元,其中四百八十元要交房租。陈放发来一条消息,说食品厂那批废料被查出标签问题,短期内不能再给他材料。
现实世界没有因为他发现修真界而暂停收款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,印章终于发热。
圆孔打开时,林小禾的脸几乎贴在孔边。她头发被雨水打湿,手臂上缠着一圈新的布带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差点被药行扣下。”
“灵砂呢?”
“先别问这个。”林小禾向后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岑掌柜要找修炉匠。他听说你会修旧东西。”
沈砚看着她的布带:“你的伤又复发了?”
“不是我的,是我祖父。清虫丸能压住毒,可药效过去就疼。他在药圃干了几十年,不能因为一只虫就躺着。”
“你拿不到灵砂,是因为把钱花在药上?”
林小禾不说话。
沈砚本来准备责备她交易不守约,话到了嘴边却停住。他见过太多人把“守约”挂在嘴上,转身就把欠薪和病人的账推给别人。可他也清楚,自己没有余钱做慈善。
“委托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只旧丹炉。炉口裂了,底部的刻痕也被刮掉一半。岑掌柜愿意付二十粒灵砂,先给五粒定金。”
“需要炼丹吗?”
“不需要。他要你修刻痕,不是修药。”
沈砚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他想起现代那张烧毁药方。白芷、苦参、蜂房,纸页上的残字和丹胚表面的小孔。若丹炉刻痕与药方有关,这个委托可能比五粒灵砂更有价值,也可能是别人故意给他挖的坑。
“岑掌柜知道我从哪里来?”
“他说你是我从外乡请来的纸匠。”
“我不是纸匠。”
“你修书,差不多。”
“差得很远。”
“那你可以拒绝。”林小禾咬了咬唇,“但我祖父撑不了几天。”
沈砚把泡面推到一旁,取出修复工具。他带不走整套设备,只能通过印章一件件交换。修复刀、细刷、手持放大镜和几片无酸纸被他放在桌上,工具总重量没有超过圆孔限制。
“先说好,”他说,“我只看炉,不保证修好。定金要先给。”
林小禾递进来五粒灵砂,灵砂表面沾着湿泥。沈砚用镊子接过,刚碰到其中一粒,印章上的账目便闪了一下。
欠账:一枚异种灵砂。
沈砚抬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灵砂。”
“有一枚不一样。”
林小禾神色变化很快,几乎只是一眨眼。她伸手想拿回去,沈砚却把灵砂收进证物袋。
“它的雾气颜色不对。”
“你看得见?”
这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安静。
林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,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。片刻后,她才说:“药行近来收了一批旧砂,里面有些会让丹炉发冷。周账房说是杂质,岑掌柜却不敢用。”
“你为什么把它给我?”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。”
沈砚没有追问。他把五粒灵砂分开,取出其中四粒,剩下一粒异种灵砂单独密封。账目再次浮现:异种灵力,未核销。
圆孔扩大,露出一间堆满药材的店铺。岑掌柜站在柜台后,四十多岁,右眉上有一道浅疤。他没有看沈砚,先看林小禾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修炉匠?”
“他是。”
“连炉火都没见过的人,也敢碰丹炉?”
沈砚把放大镜举起来:“连纸张纤维都没见过的人,也能知道书是假的。”
岑掌柜抬眉,似乎没想到他会顶嘴。他招手让伙计把一只黑铁丹炉推过来。炉身只有半人高,炉口裂开一道细缝,炉底沾着厚厚的灰白结块。
沈砚不能伸手过去,只能把工具送出,再由林小禾照着他的指示操作。林小禾先用木板垫住炉身,岑掌柜在旁边盯着,伙计则把一盏灵灯移近。
“先别刮底灰。”沈砚说,“那不是残渣,是保护层。”
岑掌柜第一次正眼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颜色分层。最外面是碳化药液,下面有一层细砂,细砂压住了刻字。直接刮会把字带走。”
沈砚让林小禾用软刷清理,自己隔着圆孔观察。灰尘一层层脱落,炉底出现几道弯曲刻痕。起初他以为是云纹,直到第三道弧线露出来,才认出那是现代药方里“蜂房”的简写符号。
不是相似。
是同一种记号。
沈砚的手掌一下子出汗。他把现代残页的照片调出来,与炉底刻痕并排放在桌面上。两边缺失的位置不同,却能拼成同一个环形图案。环形中央还有一处凹槽,形状正好与残缺印章的边缘相近。
“这炉子从哪里来的?”他问。
岑掌柜没有回答。
林小禾也停下刷子。
沈砚继续说:“这不是普通丹炉。底部刻痕有重复压印,原本应该配合某种印记使用。你找修炉匠,是因为炉子不能点火,还是因为你怕有人看懂它?”
岑掌柜忽然把一枚飞针捏在指间。飞针没有飞出,只在炉边轻轻一落,石板立刻出现一道细缝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看得太快了。”
沈砚没有后退。他知道圆孔一旦关闭,工具和人手都能回来,但林小禾还在对面,岑掌柜的手也离她只有几步。
“我看得快,是因为你给的炉子只剩最后一点字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想要我继续,就把剩下的定金给她,另外告诉我刻痕从哪一批货上拆下来的。”
岑掌柜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把一个小布袋推到林小禾脚边。
“十粒灵砂。修好再给十粒。”
“来源呢?”
“旧矿洞里挖的。”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信一个隔着黑洞说话的人?”
这句话让沈砚的心沉下去。岑掌柜看得见印章,也许比林小禾知道得更多。
就在这时,炉底的环形刻痕突然亮了一下。
沈砚没有碰它,印章却自行热起来。桌面上的圆孔边缘浮出一层淡青色雾气,像有某种东西从丹炉那边顺着刻痕嗅到了他的存在。
账目文字一行行出现:旧账接入。
欠:一份丹方。
欠:一次回声。
沈砚猛地把印章扣在桌上。
圆孔瞬间缩小。林小禾在对面喊了他的名字,声音被拉得尖细。岑掌柜一步冲到丹炉前,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谁让你带着那枚印来的?”他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四粒普通灵砂、异种灵砂和工具一起收回,唯独留下那张现代药方的照片仍亮在桌面上。
圆孔闭合后,修复室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。
印章上的字没有消失。
旧账接入,待核。
沈砚看着照片中央那个环形图案,突然意识到,自己原本以为是在做一笔小生意。可从丹炉亮起的那一刻开始,另一边的人已经把他当成旧账上的一个新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