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棚里的最后一笔账
荒岭的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天黑,药棚顶上的旧油布被风扯得啪啪作响。沈砚舟蹲在门槛边,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账本上重新写下一行数字。
赤尾根,三十七株,入库二十九株,晾坏四株,熬药两株,余下两株。
他盯着最后一个“两”字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望向墙角。那只竹筐里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泥,没有赤尾根的影子。
“别看了。”里屋传来陈素问的声音,“今日风大,兴许被老鼠拖走了。”
“老鼠拖不走整齐切过的根。”
沈砚舟把账本合上,起身时膝盖发麻。他走到竹筐旁,捻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根皮。切口平整,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油光,不像被啃过。更奇怪的是,根皮边缘沾着一点青灰粉末,与药棚里常用的炉灰颜色不一样。
陈素问咳了两声。她今年入冬后咳得越来越深,咳完总要用手压住胸口,等那阵疼过去。沈砚舟把根皮塞进纸包,又去灶边端药。
“药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凉了才不烫喉咙。”
“药凉了,药性也散。”
陈素问接过碗,瞥见他手里的账本,叹了口气:“你算这些做什么?荒岭里就这一间棚子,药材进出不过几筐,谁还能贪走不成?”
“不是贪,是有人把去向改了。”
“改了又怎样?”她捧着碗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,“我们没有证据,也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沈砚舟心口。
八年前,他在这片荒岭醒来,身边只有一只破布包和发高烧的陈素问。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,知道前世那些关于修仙的故事,却没有系统,没有戒指,也没有凭空出现的老爷爷。八年过去,他仍旧只能辨药、劈柴、记账,夜里偶尔照着陈素问捡来的吐纳口诀呼吸,连一缕灵气都未曾留住。
可百炉城的测灵名额要在三日后关闭。
百炉城每三年向荒岭附近开放一次测灵。测出灵根的人,可以进入城中仙门附属药房,哪怕从杂役做起,也有机会接触真正的灵药。陈素问一直说那是给富家孩子准备的门槛,可她昨天从送药商人那里听见,南门测灵台今年还缺十七个候选名额。
沈砚舟没把这个消息当成希望。他把它记在账本空白处,和柴火、药钱、米面一样,视为一项必须核对的机会。
他翻到账本最后三页。赤尾根少了两株,乌叶草多出五钱,止血藤的损耗从一成改成三成。三笔改动都用了同一种灰红色印泥,可药棚的印泥早已干裂,盖不出这样锋利的边角。
门外忽然传来马铃。
一个披蓑衣的年轻人站在雨里,递进来一张被油纸包住的告示:“百炉城测灵队伍今夜过岭,明日辰时在石桥收人。过时不候。”
沈砚舟接过告示,油纸上印着百炉城的三炉徽记。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:候选人需自备三日干粮及测灵费用,药材学徒优先。
费用是二两银子。
药棚里所有现钱加在一起,不到三两。陈素问下一旬的药还没配齐。
年轻人已经转身,沈砚舟却叫住他:“药材学徒优先,是谁定的?”
“青禾丹房。”那人回头道,“他们近来缺人分拣灵材。若是懂药,测不出灵根也能留下做杂活。”
门帘落下,雨声重新占满药棚。
陈素问端着空碗,看着沈砚舟:“你想去?”
“想。”
“测不出来呢?”
“我就做杂活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药柜前,把剩下的药材一包包取出,重新称量。陈素问的药方里,归肺草还够五日,青灯籽只有三日,最贵的寒露枝只剩半截。
他把自己的干粮取出一半,放在柜台上,又从旧木箱底摸出两块碎银。
“我去百炉城,先找药房问价。三日内回来接你,或者托人送药。”
“百炉城离这里七十里。”
“石桥有车队。”
“没有灵根的人,进了城也只是让人使唤。”
“被人使唤,总比在这里等药材被改账强。”
陈素问的手指一颤。她明白沈砚舟说的不是药材。
夜里,沈砚舟把赤尾根的纸包压进账本夹层,用麻绳捆好,又在封皮内侧画下三道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药棚。炉火很小,陈素问坐在火边,肩背比记忆里更弯。
他把唯一一件厚外衣披到她身上。
“我回来前,不许把寒露枝煮完。”
“若我疼得厉害呢?”
“那就留一半,等我带新的回来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一定带得回来?”
沈砚舟握紧账本,指节被麻绳硌得发白:“因为这笔账还没算完。”
天将亮时,他背上装有三日干粮的布包,带走一两碎银和那本旧账。陈素问没有送到门外,只在他踏过泥地时喊了一声:“砚舟,测灵之前别乱吞药!”
他回头应了一声,沿着山路走向石桥。
雨后的荒岭雾气沉沉,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。沈砚舟把告示折好,贴在胸口。那上面的百炉城三个字被雨汽浸得有些模糊,却仍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。
门后可能是仙门,也可能只是另一间更大的药棚。
他必须亲自进去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