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先看炉火
第二日辰时,青篷车从石桥出发。
沈砚舟坐在末车角落,脚边是三日干粮和陈素问重新包好的药材。车厢挤着七名候选人,湿冷的风从木板缝钻进来。
对面的短发少年先开口:“乙十七,你叫什么?”
“沈砚舟。”
“方砺,火灵根。”少年拍了拍腰间火囊,“青禾丹房肯定缺火房的人。你是木火双相,跟着我,能少走弯路。”
沈砚舟问:“你已经确定能进?”
“我家给丹房送了十年药材,至少比你这种荒岭来的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也坐最后一辆车?”
车厢里有人笑出声。方砺脸色一僵,不再开口。
沈砚舟低头看手。右臂灼痕已从鲜红褪成暗粉,抬动时仍有麻意。贺闻秋叮嘱过,进城前不可自行服用补灵药,他连随身药材也没碰。
半日后,山路变成石道。灰黑城墙横在远处,烟孔吐出白、青、淡紫三色烟柱。城门两侧立着六座石炉,炉口无火,却热气蒸腾。
“百炉城。”有人低声道。
车队停在南门验材台。蓝衣修士照清单盖章,管事高声念道:“乙队,白芷叶七斤,乌叶草三斤,赤尾根二斤,送青禾丹房,不得私留。”
沈砚舟看向药车。清单写乌叶草,最上层木签却写着乌叶花;赤尾根袋底漏出的红粉,也不像足有二斤。验材人没有称重,只验木签。
“看什么?”方砺凑来。
“看少了多少。”
“这不关我们的事。”
沈砚舟指向车门边的入城条款:“药材损耗,由当班候选人按比例承担。”
方砺脸色变了。前方却已有人将药车推进城门。验材台旁,一名瘦高老者正拍着麻袋争辩:“这批乌叶草坏了,进炉就是废渣!”
蓝衣管事冷道:“药房按签收,不按你鼻子闻。”
沈砚舟闻到淡淡甜腥味。那不是霉味,而是乌叶花受潮后的气味。乌叶花火煎易糊底,乌叶草却适合熬固脉汤,两者相似,价格相差三倍。
他记下此事,随车入城。
青禾丹房后院,候选人依次登记。周荇坐在长桌后,头发花白,目光锐利。
“会什么?”
“分拣,记账。”
“修为?”
“刚测出灵根,未修炼。”
周荇落笔:“乙十七,低阶观察位。试用三日,住杂役院,饭钱从工钱扣。先做分拣、清灰、送药和搬炉料。”
沈砚舟问:“若发现药材错置,能否申请复核?”
周荇抬眼:“刚进城,就想复核谁的账?”
“谁的都可以。少了药,最后可能算在我们头上。”
周荇伸手拿他的旧账本。沈砚舟按住封皮:“荒岭药棚私账,不出手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周荇收回手:“你倒懂规矩。”
杂役院只有一排低矮石屋。沈砚舟领到木牌、薄被和缺口陶碗。同屋的林槐正蹲着补麻袋,见他进来,只提醒:“别借牌,也别替人签收,尤其是南仓。”
“南仓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槐低头咬断麻线。
下午,沈砚舟被分进南仓。仓管让他把一批乌叶草搬上三号架,却将红色木牌挂在旁边的赤尾根上。
沈砚舟摸过木牌背面未干的朱砂粉。印记边缘有一道细缺口,与荒岭旧账里几笔改账的印痕几乎一样。
“磨蹭什么?”仓管催道。
“这批药重量不对。”
“入城时验过了。”
“验的是牌,不是袋。”
沈砚舟把麻袋放上秤,秤杆压向一侧,少了近半斤。仓管按住秤盘:“湿药缩水,少一点正常。”
“湿药只会变重。”沈砚舟割开袋口,露出卷曲叶片和叶背白绒,“这不是乌叶草,是乌叶花。”
仓管正要合袋,门口传来周荇的声音:“让他说完。”
周荇捏起叶片闻过,又翻开入仓册,脸色渐沉:“谁验的?”
仓管不答。
周荇转问:“你还看出了什么?”
“乌叶草根茎硬,乌叶花叶片软。赤尾根的红牌挂在绿架,乌叶花的绿牌靠着红架。不是偶然放错,是有人按批次换牌。”
仓房里顿时安静,杂役们纷纷低头。
周荇取出一枚灰牌递给他:“试用牌改为低阶药房观察牌。你只负责记录,不许私自取药,也不许外传今日之事。”
“这批药呢?”
“封存重验。”
“若我没发现,谁承担损耗?”
周荇盯着他:“所以我只让你记录。”
傍晚,沈砚舟领到一小包基础疗伤散。药包很轻,标价却够荒岭药棚半月柴米。他将药贴在衣襟内侧,右臂灼痕仍隐隐发热。
林槐等在院门后:“你不该当着周账房说那么多。”
“你知道谁换的药?”
林槐望向南仓:“我只知道,每隔七日都有一车药送出城,账上却记成炉灰废料。”
“送去哪里?”
林槐闭口不言。
方砺恰从石屋旁经过,听见这句,脚步微顿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手按在腰间火囊上。
夜里,沈砚舟把观察牌压在枕下,摊开旧账本。今日错置与荒岭账目有三处相同:朱砂印缺口一致,木牌颜色对调,损耗都记作废料。
他在纸上画线,从荒岭药棚连到百炉城南门,再连到青禾丹房。线的尽头没有名字,只有一片墨黑。
窗外忽然传来沉闷炉鸣。沈砚舟按住右臂灼痕,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进城求药,或许已被一笔看不见的账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