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炉药,三种火
青禾丹房的第一炉火在卯时点起。
沈砚舟被安排清理低阶药房的三座小丹炉。炉膛里积着一层灰白色药渣,摸上去细而硬,指腹一擦便留下麻痒。他没有直接扫掉,而是先按炉号分成三堆。
林槐看见后问:“药渣也要记?”
“不同炉子的颜色不一样。”
“烧的药不一样,当然不同。”
“可三号炉昨夜烧的是固脉汤,药渣里却有化血藤的黑丝。”
林槐手里的扫帚停住。
沈砚舟把那根黑丝夹进纸片:“化血藤不该进候选人的固脉汤。若药性冲突,轻则腹痛,重则经脉出血。”
“你想把这里每一炉都查一遍?”
“我只想知道自己下一碗药里有什么。”
林槐压低声音:“别问太多。今日有正式丹师来抽查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便响起脚步。一名穿青边长袍的年轻丹师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,身后跟着两名学徒。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眉眼疲惫,胸前挂着二纹丹师牌。
“周师兄说新来的有药材经验。”她看向沈砚舟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砚舟。”
“我叫顾青棠。今日低阶药房要试炼疗伤丹,缺一个看火的人。你能辨药,就负责投料,出错自己担。”
“我没有炼丹经验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做投料,不是让你开炉。”
顾青棠把一张药单递给他。止血藤、白芷叶、青灯籽、少量岩蜜,最后一味写得很潦草,像是临时添上的。
沈砚舟看了两遍:“这里不是寒露枝?”
顾青棠接过药单:“你认得?”
“寒露枝性寒,疗伤丹里只能压火,不能替代岩蜜。若此处是寒露枝,前面止血藤的分量要减半。”
顾青棠看他的眼神变了:“药单写的是岩蜜。”
“字尾像枝。”
顾青棠把药单对着窗光举起,片刻后笑了一下:“是我昨日改过,没改清楚。”
她转身取药,沈砚舟却看见她打开的是第二个药柜。柜门上的红牌写着火性辅材,里面摆着一排封蜡小瓶。她拿出一瓶递给他:“闻一闻,确认是不是岩蜜。”
瓶塞刚拔开,甜香便散出来,底下却藏着一丝苦涩。
“不是纯岩蜜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混了焦木粉,比例不低。”
顾青棠没有责怪他,只把瓶子放回去:“今日不用它。你去取三钱真正的岩蜜,登记在我的工牌下。”
沈砚舟拿着木牌去领料。低阶药房的领料窗口排着人,负责发放的是周荇。他看过药单,取出一只小铜秤,称足三钱岩蜜,又在领料册上盖章。
沈砚舟注意到,领料册的朱砂印比南仓木牌清晰,没有那道缺口。
“周账房。”他指着药单最后一行,“这味岩蜜是谁补上的?”
“顾丹师。”
“原来是什么?”
周荇停了停:“你管得太宽了。”
“我只是核对药性。”
“那就核对药性,不要核对人。”
沈砚舟把岩蜜抱回去。顾青棠已经架好丹炉,火口吐出一团橙红色火焰。她先投入止血藤,再放白芷叶,等药香从刺鼻转成微甜,才示意沈砚舟投青灯籽。
青灯籽一入炉,火焰突然向上蹿起。
沈砚舟退了半步,顾青棠抬手压火。炉盖边缘发出咔的一声,细小裂纹从铜扣处向外爬。
“火性太盛。”顾青棠低声道,“少投岩蜜,先压住。”
沈砚舟捻起一撮药粉,却发现药粉中混有赤色细屑。那不是岩蜜,也不是青灯籽,是某种被磨碎的火性矿粉。
“顾丹师,药粉里有东西。”
“现在没时间挑。”
炉火轰然一震,热浪扑到沈砚舟脸上。丹胚在炉内发出尖锐的爆裂声,像许多细小石子撞击炉壁。顾青棠咬牙结印,火焰却沿着炉口向外卷。
沈砚舟看见那团火的方向。
它不是从炉心向外散,而是被炉壁上一道残留的灵力牵引,顺着裂纹往右侧偏移。若不截断,下一息就会烧穿炉盖,炸开药粉。
“退后!”顾青棠喝道。
沈砚舟没有退。他把手按在炉侧,掌心立即传来灼痛。石盘上的红光、倒卷的火焰和测灵时的刺痛在脑中重叠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一刻,只知道炉内失控的火线正在倒着冲向丹胚。
他试着像把一笔写错的账划回原处,牵住那股向外的火。
红光从他掌心透出。
炉膛里的火焰忽然塌了一半,向右偏移的火线被硬生生拉回。顾青棠抓住机会,连续打出三道压火诀。爆裂声停止,丹炉里只剩低沉的滚动声。
沈砚舟的右臂像被沸水浇透,袖口迅速冒出焦味。他松手时,掌心没有伤口,前臂的灼痕却从一条变成三条,彼此交错,像细小的树枝。
顾青棠掀开炉盖。
炉内药泥已经凝成六枚灰红色丹丸,表面有一圈细黑纹。
“成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这种丹能用?”
“能,药效会差一些。”顾青棠捻起一枚闻了闻,“但刚才本该炸炉。”
她看向沈砚舟的手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按住炉子。”
“用灵力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顾青棠没有继续问,只把其中一枚丹丸放入清水。丹丸缓慢化开,水色先红后青,最后沉下一层细不可见的黑灰。
她的神情变得严肃:“这不是单纯的火性矿粉。”
沈砚舟想起三号炉的化血藤黑丝,以及南仓那批被换过的药材。所有东西似乎都不致命,却会在某个步骤把炉火推向失控。
顾青棠把剩下的丹丸封进瓷瓶:“今日的事,不要对外说。”
“包括炉料有问题?”
“尤其包括炉料有问题。”
下午,沈砚舟借口登记损耗,去看领料册。三钱岩蜜后面盖的是周荇的清印,前面几行火性矿粉却都用了缺口朱砂印。那道缺口与旧账本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正要把册页记在心里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看完了吗?”
周荇站在门边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
沈砚舟合上册子:“顾丹师这炉多耗了半钱青灯籽。”
“她会从工钱里扣。”
“若不是我按住炉子,耗的就不是半钱。”
“所以你想要什么?”
“正式丹房资格,或者让我继续查账。”
周荇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:“三日试用还剩两日,你已经学会给自己抬价了。”
“我只是把能做的事写在账上。”
周荇没有答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,放在桌面上:“明日去南仓,清点近两个月的火性辅材。只许看,不许拿,不许问送货人。若清点无误,你可以继续留在低阶药房。”
“若有误?”
“那就看你能不能证明。”
夜里,沈砚舟用基础疗伤散敷在手臂上。药粉碰到灼痕时一阵刺痛,随后热意稍退。他把剩下的药包分成两份,一份留给自己,一份单独包好,准备托车队送回荒岭。
窗外有人经过,脚步停在门口,又悄悄离开。
沈砚舟没有出声。他把那只装过火性矿粉的纸片压进账本,重新画出朱砂印的缺口。
在第三次描摹时,他发现缺口并非印泥干裂,而是刻意少了一刀。
有人在用同一枚印,制造不同批次的假账。
右臂灼痕忽然轻轻跳动。
沈砚舟低头看去,三道红痕竟与纸上的印记形成了相似的弯折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