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把裂纹磨掉
第一枚陶芯裂了。
裂口从边沿往里走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温执明将样品转过半圈,在侧光下看见另一端也有同样的痕迹,原本伸向测试夹具的手便停了。
韩致庸隔着台面问:“不上机?”
“先别上。”
窗外已经黑下来。三月十二日快过去了,他们照申请领完材料、恢复台架、排上制样设备,一直忙到这会儿,得到的就是这一枚有裂纹的东西。
温执明把它放进样品盘,写下编号X。
未来的工艺记录没有错。
错的是他把那套记录用得太顺手,忘了自己面前这台设备,离后来那一代还隔着好几次改造。
韩致庸凑近看了一会儿,指着盘沿问:“要不要我给你修一修边?原来的小样有时边上受力,修掉还能测。”
温执明摇头。
“这次先别把裂纹磨掉。我得知道它从哪里开始,不能修得看不见,就当没裂过。”
韩致庸点了点头,没有坚持。他换来一个盒子,让温执明将裂样和掉下的细屑一并收好,又在标签上补了制样日期。
随后,他把当日的设备记录拖到屏幕上。
曲线看起来并不难看,起落都在旧项目平常接受的范围里。若只看一眼最高值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韩致庸却将其中一段放大。
“你要求这几层之间别互相带偏,可这台炉子在这里慢一点。以前做均匀料,问题不大。你如今分着做,不能仍按以前的估计。”
温执明俯身看着。
前世用过的成熟设备,会把这一段差异修掉。他记得结果,却没有亲手用这台旧炉走过那条新路。
“能分开记录吗?”
“能。只是得多花工夫,不能整批扔进去就走。”
韩致庸说得平常,温执明却站直了,认真向他道了声谢。
对方有些好笑:“这不就是我的活么?”
温执明没有解释。
他最后一次听见韩致庸的消息,是二〇四六年的冬天。转运队失去联系,名单上只有一个“待核实”,后来所有人都忙着处理更多失踪者,那三个字便一直留在那里。
如今人就在台前,嫌他拿笔挡了屏幕,叫他往左挪一点。
他立刻挪开。
两人重新调整了制样安排。温执明把自己要保留的层序写清,把不确定的地方圈出来;韩致庸将旧设备能做、不能做的逐项说透,没有答应替他造出一台只存在于回忆里的新炉。
邬岑晚上来取样,手里拿着测量登记单。
看见盒子里的裂片,她没说什么,只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出来。
“明天中午争取一枚。”温执明说。
“争取和送到是两回事。出来先给我实物尺寸、质量和完整编号。旧对照样还在,别拿不同大小的东西给我比一张温度图。”
“同质量,同有效温区,输入输出都记。”
“还有空载检查。”
温执明点头,把她说的补在单子上。
他不觉得这几句话耽误事。前世到了最后,谁都想快一点,有一回他们就是太想相信好消息,拿一组尚未复验的曲线做了排程,白白耽误了整条船坞线。
这一次,不能再把希望当成测量结果。
邬岑走后,韩致庸把工具归位,问温执明吃过没有。
温执明这才想起来,午饭那只饭盒还放在外间桌上。
“先去吃新的。”韩致庸关掉不用的照明,“这边该等的步骤得等,盯着它也不会更快。”
温执明望了一眼设备状态,确认后面的值守安排,才跟着往外走。
走廊里有人抱怨天气忽然热起来,外套穿多了。
他听着,竟觉得这句抱怨很好听。
第二天午后,新的样品送到了洁净台上。
一枚灰银色的小陶芯,没有什么夺目的光。温执明先看边缘,再查记录中的结构检查结果,确认暂未发现上一枚那样的裂纹,才将它标成A。
复核质量,一百克。
韩致庸不让他马上伸手拿,示意先把登记做完。温执明便将手收回来,沿着制备记录逐栏核对,连改过的那几处也留下了旧值和说明。
这不是一件从未来带回来的成品。
是他们用眼下的材料、旧设备,真正做出来的第一枚完整样品。
温执明望向意识里的科技树。
层序陶芯那一枝仍灰着,没有因为外形完整就提前亮起。
他反倒定下心来。
下午,韩致庸拿着同一份记录独立做下一枚,温执明没有在旁边一句一句提示。他去准备说明,把每一个需要别人凭经验猜的地方补成能查到的记录。
傍晚,编号B也送来了。
同样的一百克,出自另一轮制备。外观与结构检查通过,性能还不知道。
邬岑推来带盖的样品箱,将A、B分格放稳,旧对照样另有自己的格子。温执明跟到门口,看她把箱盖扣好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今晚能开始吗?”
“能。先做空载,再核测量链。你要等,就把晚饭吃了过来。”
他应了。
邬岑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裂的那枚也留好。后面若要放大做,失败的东西一样得带过去。”
温执明看向台边那个写着X的盒子。
“留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