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要送到谁手里
三月十五日,八点二十九分。
温执明将会议链接打开,又看了一眼桌边的两个样品盒。A和B都已退出测试位,按要求存放,裂样X另在原盒里。今天没有谁捧着尚未放完热的东西来给镜头做表演。
一分钟后,远端屏幕亮了。
卫度比温执明想象得还直接。他没先请年轻人讲一遍如何灵光乍现,而是问了三个问题:不同批次能否重现,用的原料现在能否稳定取得,寿命测过没有。
邬岑先答复测范围,韩致庸说明两个完整样品来自不同轮次的制备,温执明接着说材料领用与设备条件。
最后一个问题,他答得很短。
“还没有完成长期循环测试。”
卫度点头,让他翻到待验证事项那页。
“小样做得越好,这一页越不能藏。”
温执明将页面放大。放大后的结构完整性、反复充放后的变化、封装和热接口,按轻重列在那里。不是写满一张清单就算解决,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结果栏。
卫度看得很仔细。
他又请江格说明独立操作时的情况。江格说自己拿到的是编号样和统一流程,直到结束才知道对应关系;七十七与七十九这两个结果,都保留着原始记录。
远端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初测和复测这部分,我们收到了。”卫度说,“我愿意组织联合验证。先做跨实验室复现,再决定工艺放大的规模。”
温执明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松开。
那句话没有给他一艘船,却给了这枚小东西走出一间实验室的机会。
卫度接着说,平台将协调另一处测量团队与试制场地,让他们提交完整样品流转和制备资料。具体机时、材料量与经费项,仍要逐项落实,不能凭今天这场会先向供应方许出一张无限大的单子。
骆素衡应下,问接下来是否需要更大规格的样品。
“需要,但先别抢跑。先让另一组人按照记录,把这一百克做对。”
韩致庸在旁边低头记了一笔。
温执明知道,自己这次找到了对的人。
前世到末期,所有人都习惯先问能不能再快些。如今终于还有人愿意花时间问,做得对不对,下一个人接过去能不能继续。
卫度翻到应用设想,停在“封闭居住环境”那一行。
“你们原来的课题,主要是工业用热缓冲。为什么把这个也加进来?”
温执明看着屏幕,没有讲那片尚未出现的暗幕。
一场十年后的灾难,不能由一句只有他记得的话,立即变成所有人的前提。
“工业端先验证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另留一条路线,做间歇供热条件下的小型居住舱。热源有余量时存,间断时补,最后接到长时间封闭环境里。”
“你想做极地设施?”
“它可以是第一批场景。再往后,是离地面更远的地方。”
卫度抬起眼,第一次完整地看了看镜头里的年轻人。
“航天?”
温执明点头。
他没有说一枚陶芯便能带八十亿人飞走。生活环境、食物、水、能源与运输,任何一项断掉,前面的计划都会变成没有去处的名单。
但这些东西总要有人从第一步开始连。
“跨度不小。”卫度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一阶段只申请做能实测的部分。只是设计接口时,希望别把以后的路封死。”
卫度将笔搁下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“想得远可以,报告要写得近。把你的分阶段计划补过来,我让平台里做封闭环境热管理的人一起看。”
会议结束时,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五十六分。
离温执明承诺的截止时刻,还有四分钟。
骆素衡合上电脑,没有特意庆贺他踩着时限过关。她先让邬岑继续保存测量资料,提醒韩致庸,后续取样按手续交接,别让任何一枚样品失去来历。
最后,她才转向温执明。
“台架继续留。延期的事,我去办正式变更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谢早了。后面不好做的事情更多。”
他笑起来:“我知道。”
这回的知道,有她不知道的分量。
众人各自去忙,温执明把那张旧停项通知从桌角收进文件夹,与第一枚裂样的记录放在同一层。它们没有被当成丢脸的东西扔掉,后面的人还用得上。
意识里的科技树安静展开。
层序陶芯那一枝亮着,受控输运仍灰。更远的长程航行没有跳过中间所有空处,直接向他发出胜利的许诺。
温执明拿出新的一页,写下下一轮要查的问题。
他手中只有一项刚被重复验证的小样技术,一份将展开的联合验证安排。二〇四三年的异常还没有来,所知的末路也还隔着十年。
五年,足够先改变许多事。
手机这时响了。
父亲发来的照片上,一把旧电扇拆得只剩半个壳,旁边摆着他小时候用过的螺丝盒。
“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的。你以前说这风扇还能修,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温执明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直接拨了电话。
那头很快接起,先问他是不是又在忙,别为了这么点小东西专门跑。
“今晚回。”
“今晚?不是说实验——”
“今天这一段做完了。后面的事排好,我回去吃饭。”
父亲在那头应了两声,又说修不好也不要紧,家里并不缺这一台。
温执明说好。
窗外有人把走廊的窗扇推开,春风进来,吹动桌角的一页纸。他伸手压住,听父亲在电话里念叨晚饭买什么,终于没有急着挂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