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克,够不够
邬岑先把测试位空着跑了一遍。
温执明坐在玻璃隔断外,看她核查各路读数,又将校验记录调出来对照。样品箱放在旁边,没有谁因为时间紧,就直接把A塞进夹具里。
她确认完,抬手朝这边示意。
“对照先来。”
旧陶样被装入测试位。质量一百克,与A相同;测量范围、负载和环境条件都按事先定下的口径执行。
这套旧材料,温执明太熟了。
它曾经是一份写得很漂亮的项目申请,也是一摞最后不太好看的测试报告。如今他坐在原来的实验室里,再看那条缓缓下行的曲线,竟有种隔着十年同自己打照面的感觉。
规定的放热过程结束时,屏幕记录下十六瓦时。
邬岑将结果保存,没马上换A,而是先把空载和对照记录放到一起,核过时间标记。
温执明起身去接了杯水。
玻璃窗映出他的脸,二十八岁,眼角还没有后来熬出来的细纹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才将杯子放回外间桌上,没有带进操作区。
轮到A时,已过了晚上十点。
外部充热设备开始工作,仪表将输入能量累计到约定的一百瓦时。程序转入放热测量,充热通路被切断,温执明往前坐了些,盯住那个表示状态的方框。
从现在起,计量的是陶芯在规定范围里能交出来的热。
它自己不会凭空产热。
他们要做的,是让同样重的一枚东西,存得下、留得住,并且按需要把热送出来。
最初一段时间,曲线很安静。
没有戏剧般猛跳的数值,也没有灯光突然明亮。A躺在夹具里,隔着观察窗看去,只是一枚灰银色小物。
邬岑看着累计量,间或记录一次。
十六瓦时过去了。
样品仍在规定的输出区间里。
温执明将原本交叠的双手松开,指尖有一层薄汗。他知道未来技术做成后该有怎样的表现,可知道那条路终会有人走通,与眼看自己在十年前迈过第一步,实在不是同一回事。
又过了一阵,数值越过三十二。
邬岑往另一台显示器上看了眼。
“充热通路的隔离状态正常。”
温执明点头,没有催她。她检查这个,不是怀疑他在桌底藏了电源,而是这样显著的变化,必须先排除最容易让人高兴错的地方。
门在身后轻响。
骆素衡走进外间,肩上还搭着白日那件深蓝针织外套。她没有出声问成了没有,只坐在温执明旁边,先看完整的对照结果,再看正在延长的曲线。
四十八。
她将眼镜推近些。
六十四。
屏幕右上角的日期,已经跳到了三月十四日。
温执明忽然想起前世船坞里那张白板。为了少一点热量损失,几个组熬了三夜,争来的余量最后只够将一道门多打开一会儿。
那时没有人觉得寒酸。
多开一会儿,就能多过几个人。
他将那些画面压下去,重新望着眼前。这枚芯现在还只能在实验夹具里工作,离船坞很远,离一间屋子都还有路要走。
但数字没有因为他的克制而停下。
规定的测量过程结束后,最终累计量定在七十八瓦时。
隔断内,邬岑先保存原始记录,再核一遍结束条件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门出来,将那张初测结果递给骆素衡。
“同质量对照十六,新样七十八。还需要复测。”
骆素衡盯着纸上的两个数,没有立刻说话。
接近五倍。
在同一项小课题里,这已经不是把旧曲线修得好看一点。若能重复得到,人们给供热设备配材料、留空间时,都得重新算一遍。
她抬起头,看向温执明。
“你原先预计多少?”
“八十左右。”
“依据呢?”
温执明将自己整理的结构分析翻出来,说明理论估计与这次实物结果的差别。他没拿未来的数据当今夜实测,更没为差出来的两瓦时编一个尚未检验的理由。
“这里还要查。”他圈了一处,“现在只能说结果在预期附近。”
骆素衡听完,轻轻点头,将那份原定收尾的结题表压到了文件夹最底下。
“接下来怎么测,你们说。”
邬岑先开口。测量链要更换复核,样品重编盲标,她会找一位不参加制样的同事一起测;A要再做一次,韩师傅独立做出的B也要进入同样的流程。
“我不看你希望它是多少,只看它第二次、第三次还能交出多少。”
“可以。”温执明说,“把总输入也带在每份结果后面。别只拿输出讲故事。”
骆素衡看了他一会儿,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。
“这话我愿意听。”
她拿出手机,走到走廊上,给联合储能平台的联系人发了一封简短邮件。温执明只听见她回来后说,材料先报初测,有复测结果,再安排下一步。
没人已经答应一座工厂,也没人把他抬成了新的首席。
可原本要拆掉的测试台,在第二个深夜里,重新被所有人认真看了一遍。
温执明望向意识深处。
层序陶芯的节点仍灰着,旁边多出一条细细的标记。
【初次实测记录已建立。】
【等待重复验证。】
他没有催那一枝发亮。
先让大家睡几个小时,明早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