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半句话
宣政殿的地砖比朱雀桥的石板更冷。
沈砚川站在殿中央,左腕藏在袖里,伤口已经被宫门值守的医官草草裹过。那医官下手很重,像是专门提醒他:今日能站着进来,未必能站着出去。
新帝萧承曜坐在丹陛上,手边没有奏折,只有一只尚未收起的铜衡。
沈砚川看见铜衡,心里先骂了一句。
这玩意儿怎么摆在这里?玉衡司的器物出现在宣政殿,说明今日要议的事不只是齐宝轩告状。
“荣王,”萧承曜开口,“朱雀桥上为何当街拦马?”
“马跑得太快。”
“为何打齐卿之子?”
“臣没打。”沈砚川抬起没受伤的手,“臣只是让他的马换了个方向。”
齐宝轩跪在殿侧,额角贴着一块白布,显然已经把自己包装成了被恶王欺凌的弱者。“陛下,臣亲眼见荣王夺缰伤马,还命人污辱臣父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亲眼看见的东西不少,怎么没看见自己差点踩死孩子?”
“你——”
萧承曜轻轻敲了敲案面。“够了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今日到场的除了兵部和户部官员,还有几个沈砚川叫不出名字的黑衣人。他们站得很远,腰间没有官牌,袖口却绣着细小的衡星。玉衡司的人。
沈砚川垂下眼。
他记得原书里没有这一幕。或者说,原书里的荣王没有机会看清楚这一幕。
萧承曜没有继续追问桥上的事,反而翻开一份折子。“秋试将近,贡院封锁、试卷转运、北境军粮,今日一并议定。兵部先说。”
兵部侍郎出列,禀报军籍核验顺利,北境三州的现役人数与粮额都已对上。
沈砚川听得昏昏欲睡,心里却像有人拿木棍敲他的头。
对上个鬼。
那枚铜印上的裂痕明明指向军籍。若现役人数和粮额完全一致,裂痕从哪儿来?
户部尚书接着说,北境军粮已按名册分批发运。另一名官员补充,秋试卷宗已经由礼部封存,任何人不得提前接触。
沈砚川忍不住在心里嘀咕:卷宗是没泄,军籍却少了三百七十六个名字。北境西营去年冬天就有一批人失踪,军粮当然能对上,死人不会吃饭。
殿内忽然有一瞬极轻的停顿。
沈砚川没察觉。他正盯着齐宝轩腰间那块普通玉牌,猜测那名随从是否已经把铜印送回去。
丹陛侧后,顾闻笙抬起了眼。
她穿着深青官服,发髻利落,没有佩戴多余首饰。她的目光落在沈砚川身上,像针尖在布面上找线头。
萧承曜继续道:“北境军籍,确有三百七十六人失踪?”
兵部侍郎脸色微变,很快拱手。“陛下,此乃无稽——”
沈砚川猛地抬头。
他没有出声。
可顾闻笙的指尖按住了袖口,铜衡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响。
“无稽?”萧承曜语气沉了些,“朕问的是,是否有此数。”
兵部侍郎迟疑片刻,只能答:“名册上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沈砚川心里冷笑。名册当然没有,因为名字被改了。原书里说这批人死在雪崩里,实际上有人拿他们的军籍领了两年的粮饷。可他不能说。他若说出来,别人会先问他为何知道,再问那三百七十六人是谁。
他刚想到这里,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。
不是从殿里传来的。
“……西营,三百七十六。”
沈砚川转过头。
顾闻笙正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心口一紧。那句话不是她说的,甚至没有经过空气,而是像从铜衡里漏出来的回声。
难道她听见了?
不会。读心这种东西太荒唐,荒唐到他在现代看小说时都嫌作者开挂。
萧承曜忽然点名:“荣王,你似乎知道些什么。”
沈砚川立即捂住嘴,做出一副差点咳嗽的样子。“臣知道陛下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齐宝轩嗤笑。
萧承曜盯了他片刻,转向顾闻笙。“玉衡司怎么看?”
顾闻笙走出队列,声音清冷:“军籍与粮额属于两套文书,若要核验,需先封存兵部外库和北境转运册。仅凭一句话不能定案。”
她说到“一句话”时,目光又扫过沈砚川。
沈砚川后颈起了一层薄汗。
萧承曜下令,三日内封存相关卷宗,秋试转运也改由玉衡司旁验。齐宝轩的控告则暂缓发落,命沈砚川赔偿马匹修理钱,并罚他明日早朝。
“臣能不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臣若称病——”
“朕会派太医把你抬来。”
沈砚川只好领旨。
离开宣政殿时,他经过顾闻笙身侧。两人相隔不到两步,铜衡上的细纹微微发亮。
他脑中刚冒出一句“这位女官走路比棺材板还安静”,顾闻笙的眼神便冷了下来。
沈砚川脚下一滑,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全部,也许只是某一段。
他强撑着走出殿门,耳鸣在台阶上忽然加重。眼前的白玉栏杆分裂成两道重影,仿佛每一根都在向不同方向延伸。他扶住柱子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才没有倒下。
903冷淡地浮出提示。
【读心干扰:玉衡司铜衡附近,部分心声外泄。】
【警告:不可逆转。】
【追看裂痕,精神负荷增加。】
沈砚川闭了闭眼。
原来他最大的秘密,根本没有藏在心里。
它只是等着某种声音,把门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