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司借人
沈砚川第二次进玉衡司,是自己递的帖子。
门房看完名帖,抬眼看他。“王爷,玉衡司不收闲人。”
“本王不是闲人。”
“那您是什么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“被人提前写进罪名里的有用之人。”
门房沉默片刻,转身去通报。
玉衡司的院子比想象中更安静。没有高墙深院,也没有满地机关,只有一排排晾晒的文书和悬在檐下的铜片。风吹过时,铜片彼此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数钱。
顾闻笙在偏堂等他。
她面前摆着两盏茶,一盏热,一盏凉。沈砚川坐下后,毫不客气地端走热的。
“王爷来做什么?”
“协查。”
“玉衡司没有向王爷发协查令。”
“那我现在申请。”
顾闻笙看着他。“申请理由。”
沈砚川从袖中取出三张抄件,分别是书院编号、驿站改道和印泥领用。“有人改名字,有人改路,有人改印。三件事看似分开,实际都经过同一种半弧形记号。我想看看你们封存的原档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看?”
“凭我能让你少走几个月弯路。”
“也可能让你把玉衡司带进沟里。”
“那就派人盯着我。”
顾闻笙指尖轻敲桌面。铜片声从檐下落进来,沈砚川忽然听见自己的心声在空屋里回荡。
她真的能听见。
他立刻在心里换了个念头:顾女官今日发髻梳得很稳。
顾闻笙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看来她听见的是片段,不是全部,也许越刻意控制,越容易被捕捉。沈砚川表面端茶,心里却乱成一锅粥。他不能问,不能承认,甚至不能想得太直白。
顾闻笙忽然道:“我可以给你看封存卷宗,但你必须接受玉衡司的三条规矩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不拿走原档。第二,不私自审问证人。第三,只交换证据,不追问彼此无法公开的消息来源。”
沈砚川抬眼。“第三条是专门给我的?”
“给所有不愿说实话的人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“成交。”
顾闻笙起身带他进入内库。木门开启时,一股干燥的纸灰味扑面而来。沈砚川看见两名司吏正在清点卷宗,其中一人把一只封泥破损的木匣放到角落,匣底压着兵部外库的标记。
顾闻笙没有停步。“别看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的眼睛看了。”
沈砚川只好把视线移开。
内库最里层放着北境转运册。顾闻笙戴上薄手套,一页页翻给他看。册上军户姓名完整,粮额也完整,只有几处纸张比其他页新。
903没有立即反应。
沈砚川等了片刻,伸手触到其中一页边缘。
黑线骤然爬过纸面。
【替换页。】
【原纸已移除。】
他没有再追看,只盯着页脚那枚模糊印记。“这不是兵部常印。”
顾闻笙侧头。“你认得?”
“昨日见过相似的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朱雀桥。”
顾闻笙没有追问,但把那一页单独抽出,放进证物匣。
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内侍宣旨声。
新帝到了。
萧承曜没有带大队人马,只带了两名近侍。他走进内库,视线扫过卷宗,最后停在沈砚川身上。“朕听说你主动来玉衡司。”
“臣迷途知返。”
“你以前迷的是什么路?”
“回陛下,回府的路。”
萧承曜没有笑。他命人取来一封刚从宫中发出的诏令,放在铜衡旁。“顾卿,辨真伪。”
顾闻笙接过诏令,查看封口、纸张和印泥。片刻后,她道:“纸是真的,印是真的,行文格式也没有错。”
萧承曜看向沈砚川。“你呢?”
沈砚川差点把茶喷出来。“臣不识诏令。”
“昨日你不识军籍,却能说出失踪人数。”
殿内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沈砚川知道这是试探。皇帝未必相信他知道未来,但一定怀疑他有某种消息渠道。此时若答错,可能给幕后之人递上刀柄;若答对,又会把自己推得更近。
他盯着诏令上的朱印,心里迅速拆解。印面没有裂痕,纸张也没有异常,可诏令右下角的骑缝处少了半寸墨。不是伪造整封,而是有人调换了其中一页,再重新封回去。
“臣只觉得,”沈砚川慢吞吞道,“这道诏令写得太客气。”
萧承曜眉梢微动。
“什么?”
“陛下若要调北境粮道,不会先说‘烦请诸卿斟酌’。陛下的脾气,应该是‘立即照办’。”
顾闻笙手里的诏令停住。
萧承曜沉默了几息,忽然道:“打开。”
司吏拆开骑缝纸,果然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附页。上面不是调粮,而是要求玉衡司把一批封存卷宗转送兵部外库。
若按附页执行,北境军籍将重新回到可能篡改它的人手里。
沈砚川背后泛起冷意。
萧承曜看向顾闻笙。“封存级别提升。没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调卷。”
顾闻笙领命。
离开内库时,萧承曜叫住沈砚川。“你愿意进玉衡司协查,朕准了。但你若擅权、泄密,罪加一等。”
沈砚川拱手。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萧承曜压低声音,“别以为装傻能骗过所有人。”
沈砚川抬头,皇帝已经转身。
顾闻笙站在他身旁,淡淡道:“陛下也许不是在说你。”
沈砚川刚想松口气,心里便冒出一句:那他最好别用这种看起来像在说我的语气。
顾闻笙转头看他。
沈砚川立刻咳嗽。“臣是说,库里灰尘很大。”
她没有拆穿,只将那张换出的附页递给他看。
附页末尾有一枚半弧形暗记,旁边写着一个地点:青石驿城。
沈砚川的手指没有碰到纸,却已经感到一阵寒意。
原书里,荣王第一次被扣上谋逆罪名,就是在一座废弃驿城附近。
这一次,他要主动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