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底没有火
沈知微把最后一枚铜钱捏在指腹,铜面被汗水磨得发亮。
棺材铺的伙计站在门外,等她答复。院墙下,沈砚舟留下的旧推车歪着一只轮子,车斗里还粘着没刮干净的黄泥。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窑时用过的东西,泥已经硬了,像一层灰白的壳。
“县里的义窑要八百文。”伙计说,“山腹那座旧炉不用钱,只是路远,炉门也塌了一半。你们真要省,就趁天没黑送过去。”
八百文。
沈知微看了眼屋里。药锅空着,米缸见底,陆七催的三十只药罐还没做完,父亲留下的欠账却已经有人拿着账本来敲门。她把铜钱放回掌心,慢慢合拢手指。
“用旧炉。”
沈渡正在墙边劈柴,听见这句,斧刃停在半空。“姐,山里那炉封了快二十年。爹说过,炉底塌了,进去的人容易让石头埋住。”
“爹还说过,欠债不还,陶坊就会被收走。”沈知微拿起麻绳,“你想留在街上睡?”
沈渡抿了抿嘴,没有再争。他比她矮半个头,肩膀却已经被拉坯和搬泥磨出硬筋。两人把简陋的木板架在推车上,沈砚舟的遗体裹在父亲自己织的旧麻布里,露出一截僵硬的手指。
那根手指曾经教她压坯边,教她听窑声。如今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洗不掉,像还要替这家人守着最后一件活计。
山路比他们记得更陡。沈渡在前面拉车,鞋底被碎石顶得打滑,沈知微在后面扶住木板。天色渐暗,松针之间落下湿冷的风。推车每颠一下,木板便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要不要歇?”沈渡喘着气问。
“不歇。”沈知微说,“天黑之前到炉口。”
她不敢让自己想象再回来的路。山里夜风一起来,旧烧炉附近连野狗都不肯停,谁也不会替他们看守一具没有钱安葬的尸体。
旧炉藏在山腹凹处,炉门被藤蔓和碎石遮了大半。沈渡放下车,先用斧背敲掉外层的石渣。里面没有焦炭味,只有一股陈年的土腥和潮木头味。
炉心铺着一层黑灰。沈知微蹲下来,用木棍拨了拨,灰下没有半点火星。
“这里真能烧?”沈渡问。
“有炉就能烧。”她说得很硬,声音却发虚,“先把柴搬进去。”
他们捡来的柴不多,都是山脚的枯枝。沈知微把柴垫在炉底,沈渡将木板连人一起推入炉膛。麻布碰到炉壁时发出轻微的擦响,沈知微的手指蜷了一下,最后替父亲把露出的手压回去。
她点燃火折子。
火舌舔上松枝,只亮了一瞬,便像被湿泥捂住似的熄灭。沈知微重新点了一次,仍旧如此。第三次,火折子刚靠近柴堆,炉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响。
像水滴落进空罐。
黑灰之间裂开一条极细的缝,缝里浮出一点青赤色的光。那光不亮,却把周围的黑灰照出湿润的边缘。它没有热气,沈知微伸手停在半尺外,手背竟只感到山风的凉。
沈渡后退一步。“姐,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青赤光从缝里慢慢爬出来,像一截被风吹动的烬。它没有扑向柴堆,而是贴着最外层那根枯枝滑过去。枯枝没有冒烟,表面却迅速变黑,随后无声地碎成细灰。
沈知微抓住沈渡的胳膊。“别碰。”
烬光继续移动。它经过一根柴,柴便塌成灰;经过第二根,炉膛里忽然起了一层无色的风。那风卷起灰尘,贴上麻布。沈砚舟的遗体没有燃烧的声音,麻布却从边角开始变薄,像被看不见的水慢慢冲散。
沈渡要冲过去,沈知微死死拦住他。
“那是爹!”
“你过去也救不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听见心里的一声断裂。炉膛里没有火光映出的尸影,只有麻布、柴薪和灰尘一层层沉下去。没有焦味,没有油烟,也没有任何温度。父亲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世上擦掉,只剩麻布边缘的一枚铜扣掉下来,叮的一声,落在黑灰里。
青赤光停在炉底。
它缩成指甲大小,又忽然压入灰中。所有灰尘同时下沉,炉膛里只剩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硬块。硬块不像石头,表面带着细细的裂纹,裂纹里没有光,却像有东西在里面缓慢呼吸。
沈渡跪到炉边,声音发哑:“是不是还得等?”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用长柄铁钳夹住黑块,铁钳立刻传来一股潮冷。硬块表面没有烫痕,反而沾着一层湿润的黑粉。
她把黑块放进父亲旧用的陶罐里,再盖上破布。那枚铜扣也被她捡起,贴身塞进衣袋。
下山时,天已经全黑。沈渡一路回头,几次想问炉里究竟是什么,最后都没有开口。沈知微也没有告诉他,刚才那一点青赤光在硬块裂纹里停留过一瞬,像是在辨认他们两个。
回到陶坊,她把黑陶种核藏进旧水缸底,用三块废砖压住缸盖。米缸里只剩一把米,屋檐下还挂着陆七送来的催账木牌。
沈渡蹲在水缸旁。“姐,明天怎么办?”
沈知微看着他手上的血泡,又看向墙角那座冷掉的泥窑。
“明天照常开工。”她说,“爹不在了,陶坊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