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烬火:陶脉人家的引泉路

一只罐子的价钱

第三日一早,沈知微把三只新罐装进草篓,又在罐口塞上干麻。

她本想直接去县城,走到门边却折回来,把其中一只罐子放在水缸旁。黑陶种核仍压在缸底,隔着厚泥,表面看不见半点变化。

“你盯它也不会自己还债。”沈渡背着篓子说。

“我是在记位置。”

“缸就在这里,闭着眼也能摸到。”

沈知微瞪了他一眼,将缸盖上的砖重新摆正。她不想承认,昨晚种核在账本边上出现时,她曾怀疑它会自己移动。可若这件事是真的,沈家就多了一件无法看守的危险物。

县城药行在西街尽头。陆七的柜台后挂满晒干的根茎,苦味和霉味混在一起,压得人喉咙发紧。他正拿木尺敲一只旧罐的底,见沈知微进门,只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说好三十只,怎么只来三只?”

“试烧。剩下的五天内交。”

陆七笑了一声。“我给你七天,是给沈砚舟面子。你父亲活着时,一炉也能出二十只。”

沈知微把草篓放到柜台上。“你先看货。”

陆七揭开麻布,拿起第一只罐。罐身不算漂亮,口沿也有一道浅浅的修痕。他用指节敲了两下,声音比旧罐清亮些。

“这种货,最多八文一只。”

“你以前给十二文。”

“以前不是现在。”陆七将罐子翻过来,“底有细砂,药渣会粘。”

“只要你不摔,药渣不会粘。”

“我买东西还得听你教?”

沈知微伸手拿回罐子,没有争辩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小撮晒干的薄荷叶,放进罐里,又把罐盖压紧。

“这是昨日午后摘的。普通粗陶装一夜便卷边,这只到现在还带潮气。你若不信,拿柜台上的旧罐对照。”

陆七看了她一眼。他让伙计取来一只同样大小的旧罐。沈知微将两片薄荷分别放进去,再把两只罐并排放在日光里。

药行里人来人往。有人买川芎,有人问山参,没人注意柜台角落的两只罐。半个时辰后,旧罐里的薄荷叶边缘发黑,新罐中的仍保持着青绿。

陆七没有立刻加价。“只是泥配得好。”

“泥配得好也是货。”

“我只要能稳定。”

“那就先订十只。你验过一批,再谈后面的价。”

陆七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三下。“十只,十文一只。若有两只以上裂口,全部按废品算。”

沈知微算了一遍。十只药罐用掉的泥和柴,至少要三百文;若只收一百文,她还得从米钱里贴。可这笔订单能证明陶坊没有断气,也能争取陆七不立刻追债。

“十一文。”

“十文。”

“你要的是保存药气的罐,不是粗碗。”

陆七看着她,终于把手里的木尺放下。“十文五。交货时现结一半,剩下的等我用过再给。”

“一半太少。”

“你要不就拿回去。”

沈知微抿住嘴。她想起米缸里的一把米,想起父亲的铜扣,也想起水缸底那枚不知道来历的种核。最后她点头:“成交。但坏一只,只算坏一只,不能把整批退回。”

陆七收了她写的单子,按上指印。

回到陶坊,沈渡正在翻晒泥团。她将一半定金放在桌上,二百五十文,铜钱堆起来没有想象中高。

“够买米了?”沈渡问。

“够三天。”

“那就是好事。”

“还没烧出来。”

两人把钱分成两份,一份买米,一份买细白土。剩下的几文钱,沈知微没动。她知道陶坊最怕的不是一次失败,而是失败后没有下一次试验的本钱。

入夜后,他们把水缸搬到内屋。沈知微摊开账本,写下陆七验货、价钱、交货期限和两种罐子的薄荷对照。沈渡找来一根细竹竿,从缸盖边缘伸下去,轻轻碰了碰种核。

种核没有动。

沈渡收回竹竿,正要说话,缸底忽然亮起一道青赤色细线。那线极淡,像湿柴内部藏着的一点余烬。沈知微立刻压住他的手腕。

“别再碰。”

“我没碰它,是它自己亮的。”

青赤细线沿着种核裂纹游动,随后从缸底升起一缕极细的白雾。雾没有热气,贴着水缸内壁向上爬,爬到缸口时又像被什么牵住,停在沈渡胸前。

沈渡皱起眉,抬手捂住胸口。“这里凉。”

沈知微把他拉开两步。白雾断了,重新落回缸里。烬光也随即熄灭,只剩种核表面那道新开的裂纹。

“你刚才离它多远?”

“不到一尺。”

“我呢?”

她靠近缸边。种核没有变化。沈知微换了左手,又等了片刻,仍什么都没有。

兄妹两人对视。

沈渡低声说:“它认得我?”

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“那它为什么只朝我来?”

沈知微取出炭笔,在账本上另起一页:接近者沈渡;距离一尺;出现无温白雾;离开后消散;知微未触发。

她写完,把账本合上。“从现在起,不许一个人靠近水缸。”

“可十只药罐的泥还没拌完。”

“那是窑里的活,不是缸里的活。”

沈渡看着缸盖,眼里有害怕,也有压不住的好奇。沈知微把三块废砖压回原处,手指在其中一块上停了一下。

水缸里没有声音,但她似乎听见了细微的裂响。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,于是没有写进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