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落掌心
第二天清晨,沈知微先去看水缸。
缸盖上的三块废砖纹丝未动。她搬开最上面一块,闻到一股淡淡的湿土味。黑陶种核躺在缸底,裂纹比昨夜宽了一线,里面仍是死黑,没有光。
沈渡抱着两捆柴从门外进来,肩头沾着松针。“山脚只剩这些,卖柴的人说下雪前要涨价。”
“先堆到窑边。”
“还烧药罐?”
沈知微把缸盖重新压好。“陆七给了七天。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他们没有时间为父亲守灵,也没有钱买纸。沈知微把昨夜捡回的铜扣放在灶台边,随后取出父亲留下的泥料账。纸角已经被油浸透,上面记录着几种土的颜色和大致产地,最关键的位置却被水泡烂,只剩“青砚东坡,雨后不可取”几个字。
她照旧去了旧泥坑。
坑里的泥偏红,掺着碎砂,捏在手里容易散。父亲在世时总说这泥只能做粗碗,若要装药,必须混入河湾的细白土。可河湾离陶坊远,来回一趟要花半天,沈知微舍不得耽误工。
她加了些旧窑灰,又把泥过筛两遍。沈渡坐在旁边削木楔,看她把泥团摔在案板上。
“爹以前不是这么和泥的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他先摸,不先看。”
沈知微手一顿。她知道父亲手指按下去的力道,却不知道那力道究竟在分辨什么。她把泥团捏开,泥心潮,表面却干;若照旧配水,坯壁会内裂。
她重新加水,揉到午后,才勉强拉出第一只罐坯。罐口歪了一点,底部有细纹。第二只在修口时塌掉,第三只刚脱模便从腰部裂开。
沈渡把碎片拢到一边。“还剩多少泥?”
“做六只的量。”
“陆七要三十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失败的泥重新浸进水盆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那一夜,她没有睡稳。梦里全是窑声,一会儿像雨,一会儿像父亲咳嗽。她醒来时,窗纸外还没亮,手掌却被什么东西硌得发麻。
黑陶种核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。
沈知微猛地坐起。种核没有滚动的痕迹,正停在她铺开的旧账纸上。裂纹里渗出灰白粉尘,轻得像霜。她伸手去拿,粉尘突然贴上她的掌心。
没有疼痛,只有一阵陌生的凉意。
下一刻,她看见一只手。
那只手比她粗,指节裂着口子,拇指按在泥坯边沿。她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想象,却能清楚感觉到泥的软硬。水多一分,坯心便沉;砂少一撮,烧后便会收缩。视线里没有父亲的脸,只有一块被刮平的泥、一柄磨秃的木刀和炉膛中逐渐变暗的红。
“火不是越旺越好。”一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,“让它先吃掉湿气。”
沈知微睁开眼,掌心已经贴在种核上。她下意识松手,种核掉到褥子上,灰白粉尘在布面散开。
她坐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爹,这不是你教我的。”
天亮后,她把昨天的泥全部挖出,分成三堆。第一堆加细白土,第二堆加旧窑灰,第三堆不再加砂。她没有足够材料做三组完整试验,只能每组做两个小坯。
沈渡看着她往泥里撒灰。“你从哪里知道这样配?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猜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沉默。沈知微不愿看他的眼睛,把木刀压进第一只坯的内壁。掌下忽然闪过一瞬细节:坯口不能一次修薄,要先留出半指厚度,让火把水分推走,再慢慢刮掉。
她照做了。
午后,六只小罐入窑。沈知微按那阵凉意里的次序铺柴,先放干枝,再放粗木,中间留出两道通风缝。沈渡负责看火,她只让他每隔一刻钟记一次窑声和烟色。
火起得很慢。第一道烟发白,第二道变成灰蓝。沈知微想把火压住,手刚伸向窑门,脑中便浮出另一个细节:此时不能封,湿气未尽,封早了罐壁会鼓。
她忍住,继续添一根细柴。
半个时辰后,窑声由闷转尖。她这才用泥封住下风口,留下上方细缝。热气扑到脸上,她终于感觉到真正的温度,额角很快冒汗。
出窑时,六只罐里有两只裂了,一只底部歪斜,剩下三只勉强完整。沈渡拿起其中一只,敲了敲。
声音清脆,不像普通粗陶那样发闷。
沈知微将罐口擦干,手掌贴在罐壁上。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,只觉得罐内的潮气散得很慢。旁边一片刚摘的薄荷叶放进去,半日后仍没有完全蔫下去。
她不敢说这是灵性,更不敢说种核给了她什么。她只在账纸上写下:细白土,旧窑灰,火候后移;三成成功;薄荷保存较久,待复验。
沈渡探头看字。“你把父亲写进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知微盖上账本。“因为现在还不知道,这些到底算谁的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