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烬火:陶脉人家的引泉路

裂炉换来的呼吸

沈渡第一次听见“修行”二字,是在西山脚下的雨里。

那天他替姐姐送一批粗碗去换细白土,回程遇到山洪。雨水从坡上冲下来,把原本的土路切成几道沟。他挑着空担子绕路,经过一处塌棚时,看见一个背篓老人蹲在泥水里,正用布条捆一只裂开的青铜小炉。

“看什么?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不帮忙就走。”

沈渡放下担子。“炉脚断了。”

“我知道断了。”

“你把布条越捆越紧,炉腹会被勒裂。”

老人抬起眼。那双眼睛浑浊,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“你会修?”

“陶炉会修,铜炉没修过。”

“道理一样?”

“热胀冷缩不一样,裂口走向一样。”

老人把炉子推给他。沈渡摸了摸裂痕,发现断口里卡着一粒白色砂石。他用小刀剔出来,又从担子里取出包泥粗碗时剩下的麻纤维,混着细土和蛋清调成稠泥,沿裂口压了一圈。没有火可试,他只能让老人先别动。

老人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沈渡。”

“会吐纳吗?”

沈渡怔住。“什么?”

老人没有解释,从衣襟里摸出一张被油浸过的薄纸。纸上只有几行歪斜小字,写着吸气、停息、缓慢吐出的次序。

“我叫周砾,采药时摔坏了炉,也丢了同行。你修好它,我教你一段。只能感到气,不能让你变成什么高人。”

沈渡没有马上接纸。“为什么教我?”

“因为我现在没钱请人。”

这个理由反而让他放心。沈渡把炉子放到棚下阴处,等泥半干后又在外层加了一圈薄铜片。周砾看着他忙,忽然问:“你身上有火气?”

沈渡想起水缸里的白雾,手指收紧。“烧窑干活,身上当然有火气。”

周砾没有追问。

傍晚,裂炉已经能架在石头上。周砾依约教他呼吸。沈渡照纸上的次序盘腿坐在棚里,吸气时胸口发紧,停息时耳朵里全是雨声,吐气稍快便咳嗽。

“别用力顶。”周砾用树枝敲了敲地面,“这不是搬泥。你要找的是一口细水,不是把肺撑破。”

沈渡重新来过。

一刻钟后,他只觉得脚底发麻。半个时辰后,肚子饿得发疼。周砾把呼吸法收回去,给他一块冷硬的饼。

“能感到什么?”

“冷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鼻子进去,胸口散开,最后在肚脐下面停一下。”

周砾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。“再练三天。若仍只有冷,就说明你只能感知,不能引入。”

沈渡拿着那张薄纸回家,没敢告诉沈知微全部经过。他先把三十只药罐的泥拌好,第二天清晨才在窑后试练。结果一口气吸进喉咙,他便被烟呛得直咳。

沈知微从窑门后绕出来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

“练肺。”

“你的肺要是练坏了,谁搬柴?”

沈渡把薄纸递给她。

她看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“采药人给你的?”

“我修了他的炉。”

“他知道你是谁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跟他说过水缸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知微把纸折回原样,塞进他胸口。“这种事不能瞒我。你若出了问题,我连药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
“可你每天都在试那枚种核。”

“我试的是泥和火。”

“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
窑后忽然安静下来。沈知微没有反驳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也不能因为不知道,就把命交给别人。”

沈渡低下头。他知道姐姐说得对,却也知道如果一直留在陶坊,他只能搬泥、劈柴,等哪一天手指和腰都坏掉,仍然还不起债。

三天后,他在药圃外见到褚青禾。

周砾说,那是他曾经采药的地方,主人姓褚,手里有真正的吐纳法。褚青禾听完沈渡的来意,只让他挑了一担水,从山沟抬到药田。

沈渡挑着水走了四趟,肩带磨破皮,掌心被木杆压出紫痕。最后一趟,他脚下发软,水桶撞在石阶上,泼掉大半。

褚青禾没有扶他。“药田一年四季都要水。你想学功诀,就照料三年。吃住算在工钱里,若中途逃走,之前的活不算数。”

“三年太久。”

“你也可以回去烧三年的粗碗。”

沈渡看着坡下的路。那里通向陶坊,通向姐姐和只剩一把米的缸,也通向一枚不知会不会认他的黑陶种核。

“我能每月回家一次吗?”

“农忙不行。”

“工钱呢?”

“第一年只给饭,第二年每月十文,第三年按你做成的活计算。”

条件苛刻得像一块没烧熟的泥。沈渡却问:“功诀什么时候给?”

“你先把这一畦止血草养活。”

他看向那些被雨打歪的幼苗,点了头。

回家收拾时,沈知微没有哭,也没有劝他留下。她替他补好两件旧衣,把二百文定金里抽出三十文塞进布包。

“我不要。”沈渡说。

“不是给你花的,是路上买盐和药。”

“家里还要买细白土。”
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
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姐姐又要少吃几顿饭,却没有把钱拿出来。临走前,他站在水缸旁,隔着缸盖听了片刻。

里面没有动静。

沈知微把一只新烧好的小罐交给他。“装水。褚家药圃若没有干净水,你就用这个。”

沈渡接过陶罐,罐壁微凉。

“姐,等我学会了,或许能帮窑里引火。”

“先别想帮窑。”沈知微说,“先别把自己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