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站回声
月背没有风,废弃维修站却一直在响。
沈砚把最后一枚磁吸螺栓拧进能源舱外壳时,耳边传来三声短促的滴响。那不是工具的提示音。工具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八,提示灯早在十分钟前就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停住扳手,抬头看向舱顶。维修站的照明坏了大半,剩下的几盏冷白灯隔着尘雾闪烁,像一排快要闭上的眼睛。墙外是月背永恒的黑,黑里没有风,也没有能够解释声音的东西。
滴。滴。滴。
这一次,声音直接贴在他的左耳后面。
“二十九小时……四十七分……”
沈砚的手指猛地收紧,扳手在手套里滑了一下。他转身打开便携扫描仪,屏幕上只有维修站的低功耗网络、自己的生命体征,以及一道被标成噪声的窄频波段。
波段在跳动,像有人隔着厚重的墙敲击金属。
他把扫描仪贴近耳机接口,声音立刻变清楚了。
“白穹栖居城,外环压力舱,二十九小时四十七分。”
沈砚盯着屏幕,没有立即相信。白穹距离这里四百八十公里,正常情况下他可以在六小时内驾驶维修车抵达。可是白穹的氧循环系统上周才完成检修,维修报告显示主泵稳定,备用阀也没有异常。
他从腰包里取出一枚旧式频谱记录器。那是他从报废仓库里捡来的东西,外壳裂了一角,启动时要用两节不同型号的电池。沈砚把记录器接上扫描仪,窄频波段突然变成一条连续的红线。
红线中浮出一段画面。
灰白色的走廊,顶灯依次熄灭。有人拖着脚往前跑,身后传来金属被挤压的尖鸣。画面最后停在一扇写着“外环三号”的舱门前,门缝里涌出细密的白雾。
随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,别回来。”
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是沈棠的声音。她说话时总把最后一个字压得很轻,像怕惊动隔壁病房的人。可沈棠现在应该在白穹医疗区,那里有独立通信网,不可能通过一座废弃维修站发来求救。
记录器上的倒计时跳到二十九小时四十三分。
沈砚按下回拨键。屏幕显示:无连接。
他又拨白穹医疗区的公开频道,耳机里只响起一段自动提示:“受太阳风暴干扰,当前频道暂不可用。”
这次他没有再等。
安全返航路线需要先把能源核心送回月背基地,再申请白穹的维修调度。手续最快也要六小时,审批之后还要重新装载工具。沈砚看了一眼刚拆下来的核心。它本来是他今天唯一的任务,也是他拿到维修积分的保证。积分够他换取下个月的氧气配额,却不够替白穹修一座外环压力舱。
他把核心重新固定在维修车后舱,顺手拿走三支冷却剂、两枚满电电池和一卷备用密封膜。每拿一样东西,他都在记录器上划一道。
能源核心,一件。冷却剂,三支。电池,两枚。密封膜,一卷。饮水,两瓶。
他看着清单,想起沈棠曾经说过,维修员最讨厌的不是坏设备,是没有备件的坏设备。
“这次最好只是设备坏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维修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碰撞。
沈砚立刻关掉头灯,蹲到能源舱后面。黑暗里没有脚步,只有某种拖擦声沿着走廊缓慢靠近。扫描仪没有捕捉到热源,生命探测也没有反应。那声音却越来越近,像一根长长的金属杆正在地面上画圈。
他握住维修扳手,另一只手摸到紧急断路器。若是偷渡者,维修站里没有值得他们冒险的东西;若是自动维护机,断路器能让它停下;若是别的东西,扳手至少比空手可靠。
拖擦声停在门外。
门缝下没有影子。
“沈砚。”
声音来自耳机,不是门外。
“不要让白穹成为第一个。”
他背后的冷汗刚冒出来,维修站所有灯同时亮了一瞬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旧殖民服的人影,脸部被白光抹平。沈砚眨眼后,那里只剩一面剥落的墙。
记录器的红线正在快速升高。
他没有再检查墙面,也没有向基地报告异常。报告需要解释信号、画面和沈棠的声音,而他现在没有时间说服任何人。
沈砚启动维修车,车轮压过月尘,驶向白穹坐标。出站闸门缓缓打开,黑暗像一堵墙横在前方。
倒计时变成二十九小时三十八分。
他把频谱记录器固定在驾驶台上。红线中,除了倒计时,还多出一行陌生字符:
“回收旧核心,进入坠落区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,第一次意识到,回声也许不是在提醒他。
它可能是在给他下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