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城之间
旧通信峡谷位于月背西侧,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黑色伤口。
沈砚和岑野走了三个小时,才抵达峡谷边缘。途中他们没有再遇到资源军团,却看见两次远处的蓝色闪光。那是轨道镜调整角度时反射出的光,短促、冰冷,隔着月面尘雾落在他们身上。
维修车报废后,沈砚只能把工具袋背在没有受伤的右肩。左肩已经肿起,抬手超过胸口便会发麻。岑野给他缠了固定带,缠得很紧,沈砚每走十步就要重新调整一次。
“疼就说。”岑野在前面说。
“我说了你会把路走慢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说什么。”
“提醒我别踩到你的血。”
沈砚低头看向地面。月尘里没有血,只有一条来自他护臂的红色警示灯。
“你的幽默比导航权限先报废。”
“我的幽默从来不靠权限。”
峡谷底部有一座旧中继塔,塔身埋在岩层里,只露出半截球形天线。沈砚拿出残缺引擎薄片,黑色圆环在接近中继塔时开始发热。
耳机里的回声随即出现。
“二十三小时……”
沈砚停下脚步。
岑野回头。“这次是什么?”
“白穹的倒计时。”
“与遗构显示一致?”
“少了四小时。”
岑野皱眉,打开离线地图。地图上标着白穹、赤潮和轨道镜的投影路径。两条城市连线在峡谷上空交汇,像一把即将落下的剪刀。
“轨道镜在变轨。”他说,“不是太阳风暴推动的。”
“它要照哪里?”
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
沈砚把薄片插进中继塔底部的接口。塔内传来齿轮转动声,尘封的门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只够一人通过的通道。通道墙面挂满旧式通讯模块,其中一半被人为拆走。
“有人先来过。”岑野说。
“资源军团?”
“也可能是更早的人。”
他们进入塔内。门在身后合拢,外面的月光被切成一条细线。沈砚打开头灯,光束照到墙上的手写标记:一横代表白穹,两横代表赤潮,旁边还有一个被反复涂黑的圆环。
岑野伸手擦去灰尘,露出下面的数字。
“这是轨道镜阵列编号。”
“你们导航局没有记录?”
“旧殖民时代的镜阵都列为废弃。”
“废弃的东西不会自己改轨。”
“所以我才不喜欢旧东西。”
中继塔核心室里只剩一台低功耗终端。沈砚拆开外壳,发现主板上的三枚保险片都被拔走,唯独记忆读取口仍然工作。他从工具袋里取出电池,安装时左手一抖,电池掉在地上滚进阴影。
岑野捡起来,没有递给他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受伤后的正常反应。”
“你耳朵也在流血。”
沈砚摸了一下左耳,指套上沾着一线暗红。他想说这也正常,却看见岑野没有嘲讽,只是把电池压进接口。
终端亮起。
屏幕上没有菜单,只有两个巨大的城市名称:白穹,赤潮。
下方写着:稳定能量可分配单位,一。预计损失单位,一。
岑野盯着屏幕。“两座城只能保一座。”
“这是假设。”
“能量读数是真的。”
“读数可以被改。”
“你连设备都还没检查完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拆开终端底部的检修盖,里面没有常见的控制芯片,只有一组被封装在透明树脂里的旧式继电器。继电器没有连接能源,却在自行跳动。
咔哒。
咔哒。
每次跳动,屏幕上的城市名称就闪烁一次。
沈砚把频谱记录器靠近继电器。回声顿时清晰到像有人站在他面前。
“选择白穹,赤潮将断能。”
“选择赤潮,白穹将失压。”
“不要拖延。”
岑野握紧脉冲枪。“这不是记录。”
“你也听见了?”
“没有。我看见终端在响应你的波段。”
沈砚伸手关闭终端,屏幕没有熄灭。黑色圆环从薄片中浮出,投射到两座城市之间。圆环内部是一片空白,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挖走。
突然,第三道声音出现。
这次不再模糊,也不再像沈棠。
“沈砚,别替我选。”
他整个人僵住。
声音来自回声深处,却带着熟悉的停顿。那是沈棠说话时的习惯,但语调比她平时更冷,像有人学会了她的声音,却没有学会她的犹豫。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终端上的空白被一道细线划开。
“观察者。”
岑野猛地抬头。“你问了什么?”
“它说自己是观察者。”
“它?”
“不是人。”
屏幕开始显示新的坐标。白穹和赤潮之间,出现第三个点,位于轨道镜阵列下方的深空维修节点。坐标只显示了三秒,随后被黑色圆环吞掉。
沈砚强行伸手触碰终端。耳鸣在瞬间炸开,他的视野被白光覆盖。无数轨道镜排列在黑暗中,镜面同时转向两座城市。镜阵中央悬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影子,影子像在等待某种许可。
然后他看见一条细小的能源线,从两座城市之外接入镜阵。
第三条线路。
沈砚想抓住它,手指却只碰到冰冷的终端外壳。他跪倒在地,喉咙里涌出血腥味。
岑野把他拽离设备,关闭电池。“醒着。”
“我看见了第三条线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深空维修节点。轨道镜下面。”
“坐标?”
“没记全。”
岑野沉默片刻,把离线地图摊在地上。“那就先找能看见镜阵的位置。”
外面传来震动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中继塔的墙面被一道蓝光扫过,尘土簌簌落下。资源军团的通讯信号终于穿透峡谷。
“目标位于旧通信塔,确认携带引擎核心。封锁出口。”
岑野收起地图。“他们来得比我们快。”
沈砚扶着墙站起。他的左耳仍在流血,肩膀疼得像被钉住,脑中却留着那条短暂出现的能源线。
终端屏幕重新亮起最后一句话:
“第三种选择不存在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岑野。
“那我们就让它存在。”
岑野把最后一支冷却剂塞进他的手里,转身检查后方的维修梯。
“先活着出去,再拯救两座城。”
塔外,第二道蓝光落下。峡谷的出口被彻底封死。
而深空中的轨道镜,开始缓慢转向白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