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眠遗构
轨道舱内部比月面更冷。
沈砚沿着舱壁向下爬,靴底每落一步,冰层便发出细碎的裂声。舱内重力系统早已停止,金属走廊变成一口竖直的井。岑野先下去,安全绳绕过肩膀,扫描仪的绿光在黑暗里划出窄窄的弧线。
“下面有三层。”岑野说,“第一层无压力,第二层有残余辐射,第三层检测到微弱电流。”
“回声说记忆引擎在东南七十米。”
“我只相信那句话与地图重合之前。”
沈砚没有反驳。他把维修扳手插入舱壁的检修口,撬开一块变形的面板。面板后露出旧殖民时代的供电线,绝缘层已经脆化,稍微碰触便掉下黑色碎屑。
“别碰主线。”岑野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碰了。”
“我在知道之前碰的。”
岑野回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安全绳往下放了十米。
第三层的门没有门牌,只有一枚凹进去的圆形接口。沈砚取出频谱记录器,红线立刻贴近接口边缘。它的表面亮起,显出一圈细小文字:记忆保存协议,禁止外部唤醒。
“你带的东西能开?”岑野问。
“它不是钥匙。”沈砚观察接口,“更像是引擎在找它。”
“机器会找维修员?”
“旧设备经常把错误当成需求。”
他把记录器贴上去。门内传出一声闷响,像沉睡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。圆形接口裂开,一道微光从门缝中渗出。
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圆厅。
数百条透明管道从穹顶垂下,管道里悬着断裂的晶体、烧黑的芯片和一片片记录薄膜。圆厅中央摆着一台六边形装置,表面覆盖灰白色结晶,中心却有一枚蓝色光点规律闪烁。
沈砚刚踏入圆厅,耳机就被尖锐噪声塞满。
“别过去。”
这次是沈棠的声音。
他停在门口。
岑野没有听见,已经走到装置外围。“信号源在里面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有人说别过去。”
岑野转身,眼神从他的头盔扫到记录器。“声音不等于人。先检查空气。”
沈砚强迫自己低头。扫描仪显示圆厅无空气,辐射剂量每分钟上升零点三。冷却剂不能浪费在这里,防护服还能撑四十分钟。
岑野绕着引擎走了一圈,停在一块被刮掉标识的底座前。“这里有新痕迹。”
沈砚靠近。底座上留着几道平行划痕,金属边缘还带着热熔后的暗红色。划痕旁边有一个日期,属于一百七十年前,却被人用新工具重新刻深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至少一次。”岑野指向地面,“脚印没有热量,可能是远程设备。”
沈砚抬头看向透明管道。那些晶体像被谁从内部敲碎,碎片漂浮在液体里。忽然,圆厅上方亮起一片投影。
一座殖民地城市出现在他们之间。轨道环断裂,供氧塔倾斜,数十万人挤在避难门外。投影没有声音,只在右下角显示一行日期和一串数字。
灾难记录,第一轮。
画面切换。另一座城市被蓝色光束覆盖,所有能源读数归零。再切换时,一张名单铺满穹顶。
沈砚看见熟悉的字:白穹栖居城。
他的手指碰到扳手,金属柄在掌心发凉。名单后面还有一座城:赤潮资源城。
两座城市的名称之间,连接着同一个词——牺牲对象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录?”岑野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投影底部日期正在变化,从一百七十年前跳到三十年前,再跳到昨天。
岑野抬起扫描仪。“昨天不可能。这个引擎的外部线路没有连接月面网络。”
投影中白穹的压力数据开始下降。
沈砚冲到引擎前,伸手按住蓝色光点。下一瞬间,冷意从指尖贯入手臂,他听见无数层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“白穹将在二十七小时后失压。”
“赤潮将在二十八小时后断能。”
“只能选择一座。”
“不要相信选择。”
最后那句话不是录音中的任何一个声音。它很轻,像有人贴在沈砚身后说话。
他猛地回头,圆厅入口空无一人。
岑野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从引擎旁拖开。“你的生命体征在掉。”
沈砚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耳鸣像一根钢丝从左耳穿到后脑,眼前闪过沈棠站在白穹走廊里的画面。她抱着医疗箱,手背上有一道血口。
“沈砚,回应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像被抽干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灯光太差。”
岑野没有被逗笑。他把一支冷却剂按在沈砚颈侧,冷气让他的视线重新聚焦。
引擎内部突然弹出一块薄片。薄片上没有旧殖民标志,只有一个正在转动的黑色圆环。圆环后面显示一行实时文字:观察已恢复。
岑野的扫描仪同时发出警报。
“有人进入上层。”
沈砚看向来时的竖井。那里传来金属踏板被踩响的声音,一步,接着一步。
不止一个人。
“资源军团?”他问。
岑野收起冷却剂,拔出脉冲枪。“如果是他们,说明他们知道这里。”
沈砚把薄片塞进工具袋。引擎中心的蓝光随之暗了一瞬,投影名单却没有消失。
白穹后面的倒计时跳到二十七小时零四分。
而圆厅入口的脚步,已经停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