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补位
网吧最后一排的空调坏了半小时,顾沉舟仍没有起身。闷热裹着泡面和烟味黏在皮肤上,耳机里不断传来队友骂街的声音,屏幕右上角的比分停在十三比十四。他的AWP只剩一发子弹,经济栏里没有足够的钱补第二把。对面最后一名步枪手在烟雾边缘露出半截肩膀,他没有开枪,反而把准星压向墙角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陪练的老板隔着两排机器问。
“等他以为我没子弹。”
脚步从长廊另一端响起,由远及近,又故意停了一拍。敌人果然提前拉出。顾沉舟扣下鼠标,子弹穿过烟尾,屏幕亮起击杀提示。下一秒,队友没有跟上,炸弹掉在门外,回合还是输了。
语音里立刻炸开了锅。顾沉舟没争辩,只把刚才的死亡视角拖回两秒。他赢了对枪,却没替队友留出能捡包的位置。这种胜利在结算面板上只值一个人头。
老板走过来结账,把一沓零钱推到桌边:“今天六小时,一百八。有人找你,电话响三次了。”
顾沉舟摘下耳机,耳廓被压得发红。手机屏幕上是沈弈的名字,三个未接来电挤在一起。他回拨过去,听见对面压得很低的声音。
“右手腕扭了,医生说至少两周不能打满强度。”
“比赛不是还有五天?”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顾沉舟看着黑掉的屏幕,玻璃里映出一张被蓝光照得苍白的脸。沈弈以前在折潮打狙,后来为了队伍转去指挥,知道他被青训淘汰的全部过程。顾沉舟曾在一场训练赛里擅自换点,连抓三个人,却让队友在另一侧被包夹。复盘时教练只说了一句:你赢了自己的画面,输了五个人的回合。
这句话跟了他半年。每次有人夸他的反应,他都会想起赛后那间过分安静的复盘室。
“我去试训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试训,是顶替。教练只给你一天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打完预选再谈钱。赢不了,车费自己出。”
顾沉舟把零钱塞进外套,拔下自己用了三年的鼠标,又检查了一遍磨损的连接线。他拿着尚有温度的设备走出网吧。雨水打在工业园的铁皮棚上,像无数颗失控的子弹。导航显示只有一公里,他没舍得叫车,沿着积水最浅的墙根走过去,鞋面仍很快湿透。
折潮的训练室在三楼。楼道里堆着没拆的矿泉水,门牌上的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两个字忽明忽暗。隔着门,能听见机械键盘密集的敲击声,没有一家正式俱乐部该有的气派。
林栩给他开门,没有握手,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包。
“设备自带?我们没有多余的。”
“鼠标和耳机。”
“狙击枪呢?”
“电脑里有。”
许柯坐在靠窗位置,肩膀贴着冰袋,闻言笑了一声:“会说冷笑话,至少不怯场。”
唐岸正在调投掷物脚本,抬手算是招呼;周牧只把椅子向旁边挪开一点,给他让出电源。沈弈坐在墙边,右腕缠着固定带。他身旁放着一张折潮的临时合同,纸角被反复捏出了折痕。顾沉舟扫见报酬栏还是空白,便移开视线,没有问。
教练韩铎没有让他休息,直接把他塞进五人房。地图载入前,林栩先说规则:“默认点位不动。你看到机会,先报信息,没人应答就按原计划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别把队友当烟。”
顾沉舟没有反驳。他把鼠标灵敏度调成旧数值,掌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第一轮手枪局,他拿着默认步枪跟在许柯后面,距离比平时近了半步。许柯丢闪,喊了一声“进”,两人同时冲出短道。顾沉舟看见远处窗边有一道枪口反光,本能让他停下半秒。许柯已经进入包点,没人补枪,倒在箱子后。
敌人的子弹随后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。顾沉舟反手打掉窗边的人,却被包点侧面的第二名敌人换掉。耳机里的报点仍在继续,没有人为那个击杀叫好。
“狙位,为什么停?”林栩问。
“窗边有人。”
“你报了吗?”
顾沉舟张了张嘴。耳机里安静了一瞬,没有人替他回答,因为他确实没有报。许柯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,只说:“下回先喊。”
第二回合他们买出廉价武器。顾沉舟捡起一把旧狙,防守中路。他听到远处烟雾落地的闷响,又从雷达上看见对方前压的人数,判断敌人会快转另一侧。这个判断至少有七成把握。他没有等林栩确认,离开默认架点,提前去看连接口。
唐岸刚在后点展开烟,敌人三人便从他离开的角度压进。周牧只来得及打掉一个,枪线立刻被左右撕开。
“中路空了!”周牧喊。
顾沉舟从连接口回头,准星掠过门框,屏幕里只剩队友的尸体、散开的道具和一枚滚到脚边的闪光弹。他被白光吞没前开了一枪,子弹打在墙上。回合结束得比他的判断更快。
他摘下一边耳机,能听见主机风扇沉闷地转动。林栩没有骂人,只在战术板上重新标出中路缺口。那份克制比斥责更让顾沉舟难受。他知道这不是枪法问题,也不是判断完全错误,而是他又一次把自己的七成把握放在了队伍计划前面。
屏幕中央忽然浮出一行极细的灰字。
【弹道回放协议已绑定。】
【每张地图首次关键失误后,可回放三秒敌我信息。】
【回放将扣除下一回合一项战术提示。】
顾沉舟的手停在鼠标上。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的屏幕,那里只有正常的结算画面。灰字没有解释来源,也没有询问是否确认,像一条早已写进比赛规则、此刻才对他显现的冷冰冰注释。
韩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顾沉舟,下一局。训练服里没有暂停给你想人生。”
他眨眼,灰字消失,只剩计分板上的失败。林栩正在重新安排防守,唐岸复述封烟时间,许柯把冰袋贴回肩头,沈弈隔着几台机器盯着他,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。
购买倒计时开始跳动。顾沉舟握紧鼠标,指腹压住那块被磨亮的侧键。
第一次失误已经发生,协议没有立刻替他赢回任何东西。可下一回合开始前,他必须决定,是相信那三秒回放,还是继续用自己的眼睛承担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