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玄幻:星阙主上

废脉案

星阙历三百七十一年,霜降后的第三场雨落在京城。

藏书楼的窗纸被水汽压得发灰,檐角铜铃一夜未停。顾沉舟坐在最里侧的案前,面前摊着三册发霉的祭库旧档,右手压住纸角,左手用细竹片拨开粘连的页缝。

他没有点灵灯。七皇子府每月领到的灯油不多,能省一寸是一寸。况且黑暗更适合看人。

楼梯下方响起脚步。两轻一重,鞋底沾水,停在第三层门外。来人没有立刻敲门,而是在门缝边停了半息。

顾沉舟把竹片收进袖中,继续看档案。

“七殿下,夜深了还未歇息?”门外的人问。

“本王若睡得着,何必来翻死人留下的账。”顾沉舟说。
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内侍福安,手里提着一盏宫制灵灯。灯光照出他湿润的袖口,也照出他腰间没有佩宫牌。

顾沉舟看了一眼便低下头:“替谁问话?”

福安笑得恭敬:“只是听说殿下要去北衡边城修缮旧档,陛下担心路远,叫奴才来问一句,是否真有必要。”

“旧档破了,修缮便有必要。”

“那几册不过是祭库支出。”

“既然不过是支出,为何有人怕我看?”

灯焰轻轻一晃。福安脸上的笑没有变,眼神却落到案上。

顾沉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摊开的正是北衡祭库的转运记录,纸页最底下压着一行被水泡淡的朱字:天外骨,潮汐性,封存于北衡第三祭台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潮汐骨的名字。六年前,他在皇朝总档里读到过同样的记载,之后那一页被调走,像从未存在过。今日他用两个月替藏书司整理旧册,才从一箱无人认领的边城账里找到残页。

潮汐骨不能治好全部经脉,却能把闭塞的第一处经脉推开。对别人而言只是稀罕材料,对他而言,是被判了死刑后唯一留在案卷上的刀口。

福安道:“殿下若当真想去,七王府正好有一队商旅北上,可顺路护送。”

“七王突然关心我?”

“都是皇室血脉。”

顾沉舟伸手把旧档合上:“那便不劳七王费心。我自己去。”

福安没有再劝,提灯退了出去。脚步声沿楼梯远去,到了二层却停了一下。顾沉舟等了十息,才把案下的一枚铜片推到阴影里。

铜片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线。不是星阙皇室的纹章,而是他的人在城中传递消息用的旧记号。

片刻后,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。两短一长。

顾沉舟把档案重新展开。那一队所谓的护送商旅,三日前从七王府领走了北衡王府贡库的通行文书;领文书的人名叫谢无厌,登记身份是车夫,实际却属于七王的私兵营。

如果只是护送,七王不会让宫中内侍来试探,更不会把私兵藏在商旅里。

顾沉舟取出一张薄纸,在边角写下三行:北衡、第三祭台、谢无厌。随后把纸折成指甲大小,塞入铜片夹层。

他要去北衡,但不能以查找潮汐骨的名义去。皇室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可能争权的皇子,越像野心,死得越快。

翌日清晨,他带着一名老车夫和两箱修缮账册出城。府中只拨了八枚银铢,车夫的押金便花去一枚。他把剩下的七枚分成两份,三枚藏进靴底,四枚放在衣襟内袋。

马车经过午门时,守卫检查了两遍文书。第二遍并没有看账册,而是看他的手腕。

顾沉舟抬起手,让对方看见那截苍白的腕骨。经脉闭塞的人,皮肤下没有灵光,连寒气都比常人更容易侵入骨头。

守卫很快放行。

车离京城十里,老车夫才低声说:“殿下,后面有一辆青篷车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看不出。”

“那就当看不出。”

顾沉舟掀开车帘。雨幕里,青篷车始终保持着三十丈距离。车轮压过同一片泥洼,说明车上人不急着追,也不怕跟丢。

他放下帘子,拿出那册最薄的旧档。最后一页除了潮汐骨,还有一枚被墨线圈住的印记:北衡王府贡库,转交待验。

待验之后去了哪里,档案没有写。

顾沉舟把纸页折回原样,指腹在潮汐两个字上停了片刻。

他还没有修为,没有能在暗处替他挡刀的人,甚至没有足够的钱买一匹快马。但他有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身份:废脉皇子。

废脉者不值得防备,也就能走进很多人不该走进的地方。

“去北衡。”他说,“先查第三祭台,再查贡库。”

青篷车在雨里跟了半个时辰,最终转入岔道。顾沉舟没有松气。他知道这不是放弃,而是有人把他的行踪记在了另一张纸上。

北衡城的黑墙在傍晚出现,城门上悬着的铁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作响。顾沉舟下车时,闻到雨水、牲口和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城墙内侧贴着一张新告示:北衡祭典将启,灾民献祭,名额四人。

顾沉舟看完,转身问车夫:“祭台在哪里?”

车夫指向城北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去。那地方的门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