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未点燃的星图
渡厄晶核不能立刻使用。
顾沉舟回到旧驿站后,将晶核放进一只装满井水的陶盆。晶核下沉,盆底立即结出一层薄霜。水面浮起九道细纹,分别朝向北、东南和西北,最后都在盆沿断开。
沈砚看了很久:“灵潮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北衡的潮汐灵脉每十九日回转一次。今天刚过潮头,至少还要等十八日。”
顾沉舟没有失望。他早就知道渡厄晶核只能修复第一处经脉,不会让自己一夜之间成为强者。可十八日足够敌人重新编织文书,也足够谢临渊把潮汐骨转移。
林照微把一叠纸放到桌上:“商会原凭没有交给监察司。他们收了我的一枚银铢,只允许我看一炷香。”
“值得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我不是在问值不值得。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“东仓的押运路线最后改去了七王府北库。三个月前,北库有一批货物没有入账,接收人写的是‘潮退三更’。”
闻人策站在窗边:“这个暗号昨夜又出现了。城守府的人在问谁拿走了晶核。”
陆停舟的右肩绑得更紧,脸色发白:“北门废道已经有人守着。二十四名私兵撤了一半,剩下的藏在排水渠旁。”
沈砚把两张符纸推到顾沉舟面前: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两张临时凭证。右手还不能画第三张。”
顾沉舟看着众人,忽然问:“你们想离开吗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他把渡厄晶核收回布袋:“从今天起,巡影队不只查北衡。我要把沉星荒墟的消息送出去。”
陆停舟皱眉:“荒墟离这里两百里,里面有失控星尘。你连经脉都没有,去那里送死?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谁去?”
“所有人都不用进去。”顾沉舟摊开一张残缺星图。图上只有三条断线,一条指向沉星荒墟,一条指向无名峡谷,第三条被人从中撕掉。
“这张图是真的,但不完整。我会把它拆成三份,分别卖给商会、北境军和一个最想找天外遗骸的宗门。每个人拿到的都是一条路线,他们会以为自己拿到了全图。”
林照微看着断线:“他们会互相争。”
“争就会把谢临渊的北库逼到明处。”
“如果其中有人发现是假的?”
“所以不能全假。”顾沉舟用朱砂在图上点出三个位置,“第一处有荒墟入口,第二处有废弃封印,第三处什么都没有,但能让追兵绕路。真正的潮汐骨线索,不在图里。”
闻人策低声问:“那你要找什么?”
“找谁最先动。”
这是他目前能承受的代价最小的办法。公开争夺潮汐骨,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为何来北衡;分散星图,则能把各方的欲望变成他的探针。
但残缺星图不能凭空出现。
顾沉舟带四人去了城西旧盐仓。盐仓废弃多年,木梁被星尘腐蚀,地面留着一圈圈白色盐痕。他从墙缝里取出一个铁盒,铁盒上没有锁,只有一行模糊字迹:潮落之后,星自沉。
“这是你早就藏的?”沈砚问。
“我花了三个月找它。”
“里面若没有图呢?”
“那我们今晚便白来。”
林照微打开铁盒。里面只有三片薄如蝉翼的黑金片,边缘能拼成半张星图。她拿起第一片,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:“金属是真的,刻痕却是后补。”
顾沉舟点头:“所以没人能从材质判断全貌。”
陆停舟从盐仓门口回来:“有人跟踪,不少于四个。脚步分散,像在等我们拿东西。”
顾沉舟没有立刻离开。他把三片黑金片分别交给三人。
“林照微,你去找商会,只卖第一片,价格是一张北境商路的旧地图。”
“我不懂议价。”
“你只需辨认他们拿出的凭证真假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陆停舟,你去北境军营外,把第二片卖给负责荒墟勘探的校尉。只谈路线,不谈来源。”
陆停舟收下黑金片:“我要一匹不带王府烙印的马。”
“给你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卖掉我的车。”
陆停舟一怔,没有再说话。
顾沉舟看向沈砚:“第三片交给你。找到那座最想要天外遗骸的宗门,把它变成一枚假钥匙。”
沈砚低头看自己的右掌:“我的手还不能制符。”
“用左手。”
“失败会烧掉整片图。”
“那就烧掉。”
沈砚抬眼看他:“你倒舍得。”
“舍不得才会记得。”
闻人策没有得到黑金片。他站在门边,忽然脸色一变:“后面的人进仓了。”
四人同时转身。
盐仓的门没有被撞开,屋顶却落下一粒碎瓦。陆停舟拔出短弩,瞄准阴影。顾沉舟把渡厄晶核塞进内袋,抓起盐灰扬向半空。
灰尘里显出四道脚印,分别从不同方向靠近。
“不是王府私兵。”闻人策说,“他们脚步一样,受过军阵训练。”
顾沉舟的视线落在残墙上的星阙纹章。北境军的人比王府更麻烦,他们能合法搜查,也不必顾忌一个废脉皇子的脸面。
“把第三片放回铁盒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砚一愣:“不是要卖?”
“今晚不卖。”
顾沉舟抬脚踢翻盐桶。白盐倾泻,地面立刻变得湿滑。陆停舟先动,射断屋梁上的旧绳,木梁斜落,挡住左侧入口。林照微扯开盐仓后窗的破布,确认外面没有脚印。沈砚用左手甩出最后一张符,符火没有攻击,只把墙上的旧盐油点燃,刺鼻烟雾迅速涌开。
闻人策捂住耳朵:“东门有人喊,西门只有两个!”
顾沉舟抓住时机,带他们从西窗翻出。落地时,陆停舟肩膀撞上石阶,伤口再次渗血。顾沉舟没有停留,只把一枚铜钱扔进巷口的破井。
铜钱落水,发出三声回响。
这是他离开前故意留下的声音。追兵会以为他们进了井后的暗渠。
五人绕到旧盐仓北侧的窄巷,直到城墙阴影遮住脚步,才停下来。
沈砚的最后一张符已经烧成灰,右手不能动,左手也被火燎红。林照微紧紧捏着第一片黑金片,没有把它交出来。陆停舟靠在墙上,呼吸发沉。闻人策的耳鸣持续了很久。
顾沉舟数了数代价:一匹车、一枚渡厄晶核暂不能用、两张凭证、三名成员受伤或疲惫,换来的只是一个尚未开始的局。
可局已经动了。
回到驿站时,门缝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宫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:七皇子查边城旧案,是否已忘记自己的位置?
顾沉舟看了片刻,将纸放进炭盆。
火光里,宫纸卷曲,露出背面半枚凤纹。
京城的眼睛已经看见了他。
同一夜,北境三处驿站分别收到残缺星图的消息。商会掌柜、军营校尉和某个远道而来的宗门使者,都开始询问沉星荒墟。
顾沉舟把三片黑金重新拼在桌上,指腹按住那条断裂的星线。
“十八日。”他说。
十八日后,灵潮会回转,渡厄晶核能修复他的第一处经脉。
在那之前,他必须找到潮汐骨,或者找到掌握潮汐骨的人。
窗外,北衡城的铁铃响了一次。
这一次,没有人知道是谁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