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书与晶核
谢临渊到北衡的第二日,城守府设宴。
顾沉舟收到请柬时,正在驿站后院给陆停舟换药。伤口不深,却被箭头上的麻粉拖得发黑。沈砚把药粉筛了三遍,最后只剩半撮能用的细末。
“七王府的药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我的钱也不够。”顾沉舟把请柬放在桌上,“所以这顿宴要吃。”
林照微拆开封蜡。她看了两眼:“请柬是真的,邀请人是七王,不是城守。封蜡压过一次,里面换过纸。”
“换成了什么?”
她把夹层撕开,抖出一片薄纸。
上面写着:七皇子顾沉舟,若愿接受北衡郡主婚约,可得王府供奉名额与渡厄晶核一枚。
陆停舟冷笑:“拿你的婚事换你的骨头。”
“不是骨头,是开门的钥匙。”顾沉舟说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抄下的贡库验收记录。潮骨的字样旁边,盖着同一枚王府贡库印。渡厄晶核并非潮汐骨,却能修复第一处经脉。谢临渊把两样东西放在同一座贡库里,绝不会只是巧合。
“我去宴上。”顾沉舟说,“你们做三件事。”
他指向林照微:“去商会,查这枚贡库印对应的押运凭证。不能抢,只要看清原件是否有补写。”
指向陆停舟:“从北门废道追车,不跟近,只确认押运路线和护送人数。”
指向沈砚:“做两张临时凭证,让商会和监察司都能看懂,不能伪造成官方文书。”
最后看向闻人策:“留在城守府外,听宴席内外的脚步变化。若有兵器出鞘,先传信,不要进来。”
“你呢?”闻人策问。
“我去收一份婚书。”
宴厅设在城守府正堂,地面铺着青黑石板。谢临渊坐在上首,穿一身没有纹章的白袍,手里端着温酒,像是专程来与兄弟叙旧。
“七弟。”他起身相迎,“北衡苦寒,怎能住旧驿站?搬去王府吧。”
“王府的床太软,我睡不惯。”
席间有人低笑。顾沉舟扫了一眼,笑的人是城守,手指上戴着一枚新换的印戒。
谢临渊没有生气,抬手让侍女呈上一只黑玉盒。
“这里面便是渡厄晶核。听说七弟查旧档,是为了修复经脉。你我兄弟一场,本王愿意相助。”
盒盖打开,冷意立刻从晶核表面漫出来。顾沉舟没有伸手。他看见晶核底部缠着一圈细金线,线头接在盒内阵纹上。
“七王要什么?”
“一个承诺。”谢临渊把婚书推到桌边,“娶北衡郡主,今后不再插手北衡事务。”
城守笑道:“这可是双赢。”
顾沉舟拿起婚书,看完后放回原处:“郡主知道吗?”
谢临渊的笑淡了:“婚姻是皇族安排,何必问一个女子。”
“那便不用问我。”
厅内的空气沉下来。
谢临渊抬指敲桌:“七弟,你没有修为,没有母族支持,也没有自己的封地。若不是本王愿意给你一条路,你连这枚晶核都看不到。”
顾沉舟看向黑玉盒:“这句话倒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晶核我要,婚书不接。”
城守脸色一变:“殿下莫要不识抬举。”
顾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面上。那是旧账中抄下的押运记录,上面没有完整印章,只有日期、车号和贡库验收符。
“七王府三个月前验收潮骨,昨日又从贡库调出渡厄晶核。可今日送进城守府的押运车,登记车号与北门实际进入的车号不同。”
谢临渊的目光落在纸上:“你在威胁本王?”
“我没有威胁。只是如果今晚有人问起,我不知道哪一份记录是真的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闻人策的信号到了:兵器出鞘,但没有冲进来。
谢临渊看着顾沉舟,忽然笑了:“七弟长大了。”
“人总会长大。”
此时,林照微在商会后堂打开了一份押运凭证。她用指腹抹过纸面:“补写的。原来押运目的地是东仓,后来改成王府贡库。墨色不同,印却盖在修改字上。”
沈砚把两张凭证递给商会掌柜:“我不要求你们作证,只请你们保留原件一夜。”
掌柜看着凭证上的王府印,手心出汗: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买纸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若不想纸上沾血,就别让它离开柜子。”
北门外,陆停舟伏在废渠边,看见七辆车从贡库出发,护送者不是普通卫兵。他数了数:“二十四人,衣下有甲。前两辆车空,第三辆车有阵纹。”
他没有继续追,而是用石子在墙脚留下两道短痕。
顾沉舟在宴厅里等到了消息。
他把婚书推回谢临渊:“你的护送路线被改过,商会原凭已留下,城外二十四名私兵也不再是猜测。现在请把晶核交给我。”
谢临渊的脸终于失去温度:“你以为这些能动本王?”
“不能。”顾沉舟说,“但能让你在监察司面前解释,为何王府私兵穿着城防甲,押送一枚并不属于你的晶核。”
谢临渊盯着他许久,抬手打开黑玉盒。细金线断开,冷意散在桌面上。
“拿走。”
顾沉舟没有立即收。他看向城守:“请在场诸位见证,渡厄晶核由七王自愿交付,不附带婚约。”
城守咬着牙:“本官没有看见什么私兵。”
“所以我才请诸位见证。”
谢临渊忽然抬手,袖中飞出一枚细针。顾沉舟来不及躲,细针擦过颈侧,留下一条血线。
下一刻,闻人策在门外敲了一下窗框。谢临渊身后两名护卫同时回头,屋脊上却传来瓦片滚落的声音。陆停舟没有进宴厅,只把一支断箭钉在门楣上。
顾沉舟抬手按住伤口,血沿指缝落下。
“七王,”他说,“今日若要杀我,便不能只用一根针。”
谢临渊没有再动。
顾沉舟拿起晶核,转身离席。踏出正堂时,他听见远处铜铃响了七次。闻人策从阴影里走来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
“城守府外有宫中人的脚步。”
顾沉舟摸了摸颈侧的血痕:“皇后?”
“听不出身份。”
“那就不要猜。”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渡厄晶核。晶核透明如冰,内部却有一缕暗潮缓慢转动。
东西拿到了,代价也已经写在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他不再是没人关心的废脉皇子。至少从今晚起,七王知道他会咬人,宫里也知道他正在寻找一扇能打开经脉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