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台下的人
北衡城的雨在子时停了。
顾沉舟住进北门旁的旧驿站,屋里只有一张缺腿的木床、一张裂开的桌子和一盆发黑的炭。老车夫拿到剩下的半枚押金便离开了,说城里不接夜路。
他没有挽留。车夫不是自己的人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第二日一早,顾沉舟换上灰布短褂,将七枚银铢中的两枚换成旧库房的临时通行牌。牌面写着“祭典修缮”,盖章的人是北衡城守府的书吏,印泥颜色比京城旧档上的深。
他记住了这一点。
北衡第三祭台建在城北废渠旁,四周搭着黑布棚。棚里没有香客,只有十几名被绳子串在一起的灾民。他们的衣服湿透,脚边放着盛灰的木盆。
一名胖祭官正在核对名册:“四人,子时送台。多一人,少一人,都要补银。”
顾沉舟停在棚外:“祭台下要修哪块砖?”
祭官抬头:“你是修缮司的人?”
“牌子在这里。”
顾沉舟把通行牌递过去。祭官看了一眼,笑容立刻换成了谨慎:“修缮不在今日。祭典要紧,外人不得进。”
“既然不得进,你为何把灾民关在祭台下?”
胖祭官的手在名册上压紧:“殿下这话说得奇怪。灾民自愿献祭,是为全城求雨。”
角落里,一个瘦小的女孩抬起头。她脸上沾着泥,手腕缠着三圈红绳。她没有哭,只盯着顾沉舟手里的牌子。
顾沉舟看见她盯的不是牌子,而是牌背的封蜡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女孩没有回答。旁边的少年伸手挡住她:“别问。”
祭官呵斥:“陆停舟,退后!”
少年的眼神一沉,脚尖在湿土里向后挪了半寸。顾沉舟看见他靴底沾着黑色油泥,与北门废道的车辙颜色相同。
棚后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。另一个少年蹲在木桩边,正用一根削尖的骨片拨弄锁扣。他的右掌已经被符火烫出水泡,仍没有停。
顾沉舟走近两步:“锁不是祭台的锁。”
“看出来了?”少年抬眼,声音沙哑,“那就别站这么近。”
顾沉舟没有理他,转头看向女孩:“你在看什么?”
女孩终于开口:“封蜡是假的。”
祭官脸色变了:“胡说!”
“官库封蜡掺松脂,遇潮会发白。这个没有。”女孩指着名册上的印记,“而且印边少了一道缺口。你们临时刻的。”
棚里安静下来。
顾沉舟伸手拿过名册。纸是北衡城守府的旧纸,年份对得上,墨也是真的,唯独封契上的朱印是新刻。祭典不是官方流程,而是一场披着祭典外衣的交易。
胖祭官伸手来夺名册:“七王府办事,七殿下也要插手?”
顾沉舟把名册合上:“七王府什么时候有权拿活人填祭台?”
“殿下还是回京问陛下。”
“我会问。但在那之前,先把他们放了。”
胖祭官笑出了声。棚外,三名披蓑衣的人同时按住腰间短刀。顾沉舟没有退。他的手指在袖中捏住一粒白色灵砂,那是他在京城用最后两枚银铢换来的东西,原本打算买药。
他把灵砂弹向棚顶。
灵砂撞上雨后湿木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远处旧渠边立刻传来马蹄声。不是援兵,是顾沉舟提前让老车夫把修缮车停在城门外,并约定听见三声铜铃便敲车板制造动静。
棚外的人回头。
顾沉舟趁这一瞬把名册塞给那名辨伪的女孩:“能证明是假的?”
女孩愣了一下,迅速撕下名册边角,将纸面浸进木盆的灰水里。假印遇水晕开,真正的官印不会。
她把纸举起来,声音发抖却清楚:“这是伪契。”
“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”顾沉舟看向门外,“城守府的修缮使在此,若祭台出人命,账册会送到监察司。”
他没有监察司的人,也没有把握那辆车能撑多久。但胖祭官不知道。
趁着外面出现骚动,陆停舟忽然冲向棚后。他没有跑远,只在泥地里绕了一圈,捡回一枚掉落的铜扣。铜扣上有王府的黑纹。
另一个少年终于撬开锁扣,右掌的水泡破裂,血混着黑水流下来。
“这两个能走。”他说。
角落里还有一个戴斗笠的少年。他从始至终没说话,只微微偏头,像在听墙外。
“西边来了六个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两人穿铁靴,四人脚步轻。还有一个人在城墙上敲了三下。”
顾沉舟看向他:“你能听多远?”
少年摇头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沉舟说,“那你只告诉我,下一刻从哪里来。”
斗笠少年指向棚后:“那里。”
顾沉舟没有犹豫:“陆停舟,带他们从废渠走。辨伪的留下。制符的,你能让祭台的门只开一盏茶时间吗?”
“要三张符纸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顾沉舟解下腰间的修缮牌,掰掉背面薄薄的铜层。里面藏着一张京城旧赦令的残角。
“这算不算纸?”
制符少年看了残角一眼,咬破指尖,在上面画出三道歪斜的线。符光刚亮,祭台门上的铁钉便接连弹开。
众人冲入废渠。顾沉舟最后离开,回头看见胖祭官站在雨水里,手中握着被撕碎的名册,脸色像一块泡烂的肉。
旧驿站后院,四名少年挤在柴棚里。顾沉舟把两枚银铢放在桌上:“这是你们今晚的饭钱,也是我现在全部能拿出的现银。”
林照微盯着银铢:“你救我们,是想让我们替你做事?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辨伪、追踪、制符、听风。你们各自做自己会的事。”
陆停舟冷笑:“做完之后呢?再把我们卖给下一个王府?”
顾沉舟取出一张白纸,写下四条:不得强迫出卖,不得擅自伤害,不得隐瞒与任务相关的追踪,不得以队友为饵。最后一条下方,他按上自己的血指印。
“这是保护契约,不是卖身契。你们可以不签。”
沈砚看着他手上的伤口:“契约靠什么维持?”
“我买不起高阶灵石,只有三粒灵砂。”
闻人策忽然说:“外面有人在听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顾沉舟吹灭炭火,把最后一粒灵砂按进纸面。微弱的白光沿着四人的指尖爬过,留下细细的灼痕。
林照微先按下指印:“我找我弟弟。”
陆停舟随后按下:“我不走废渠,也不听没有回报的命令。”
沈砚皱着眉按下:“我要真正的符纸。”
闻人策最后落印:“不许问我从谁那里学的。”
顾沉舟收起契约:“成交。”
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慢慢离开。
顾沉舟看向四人: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祭品。”
林照微捂住腕上的灼痕,低声道:“那我们是什么?”
“巡影队。”顾沉舟说,“只在影子里走,但每一步都要留下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