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道影子
旧驿站的第一夜并不安稳。
顾沉舟睡在门边的木椅上,手边放着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。刀是车夫留下的,刀柄松动,真遇上修行者只能用来割绳。
后院柴棚里,四名少年轮流守夜。顾沉舟听见陆停舟起身两次,第一次去看后墙,第二次去看沈砚的伤口。沈砚没有喊痛,只在换药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天亮前,闻人策敲了三下门。
“城守府来了两队人。”他说,“一队到前门,一队在北墙外。后墙还有一个人,脚步很轻。”
顾沉舟起身:“你听见他们说什么?”
“前门的人说抓逃祭品。北墙的人说找旧赦令。后面那个人没说话。”
顾沉舟把账册抱到桌上:“那个人最麻烦。”
林照微看向他:“我们要逃?”
“逃只能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。”
他将昨夜撕下的伪契残页铺开:“今天不逃。先找祭台背后的账。”
陆停舟皱眉:“账在哪里?”
顾沉舟把一枚铜扣放到桌上。那是他从陆停舟带回的王府黑纹铜扣,边缘沾着油泥。
“车队从北门废道进城,祭品从第三祭台转走。若他们要把人卖出去,必然要记录数量、时间和接收地点。这样的账不会放在祭官手里。”
林照微摸着纸边:“会放在能对照印章的地方。”
“城守府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所以由你去看,不是抢。”
顾沉舟把一块旧牌递给她:“昨日祭官用的是伪印,城守府真正的印章会有三道缺口。你只需确认账房里哪一枚印正在使用。”
“我若被抓?”
“我会让他们知道,抓你等于承认伪契。”
林照微盯着顾沉舟:“你说话总像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顾沉舟说,“我只是在选择损失较小的办法。”
四人从驿站后门离开。陆停舟带路,绕过积水街巷,走到城守府西墙。他蹲下摸了摸泥土:“昨夜有车从这里进过,车轮比普通货车窄,至少两匹马。今天换了新土,想盖掉痕迹。”
“能追吗?”
“能,但要有人先把我从墙头接住。”
沈砚抬起受伤的右手:“我不能。”
闻人策指了指墙角:“里面有人巡,三十息后转到这边。”
顾沉舟看向陆停舟:“你自己上。”
陆停舟像是没想到:“你不派人?”
“你的脚比他们的眼睛快。有人跟着,反而会增加声音。”
陆停舟咬了咬牙,踩住墙根一块裂砖翻上墙头。三十息后,墙内传来一声闷响。他落地时右肩擦过砖棱,血很快渗进衣服。
“账房在东侧。”他低声说,“门口有两人,里面至少四排柜。”
林照微从墙缝里看进去:“我去。”
“你会开锁?”沈砚问。
“不会,但我能知道哪把锁被换过。”
她翻墙时动作很慢,手腕的契约痕迹在阳光下泛红。顾沉舟站在外面,掌心握着那张保护契约。契约灵砂只剩两粒,若她违约,他能知道;若她受伤,他也会承受一部分反噬。
十七息后,林照微从墙内扔出一小串钥匙。
“第三把。”她说,“前两把灰尘积得一样,第三把刚擦过油。”
沈砚接住钥匙,却没有动:“里面有符禁。”
顾沉舟看向他:“拆开。”
“我手还在流血。”
“拆开一层就够。”
沈砚盯了他两息,取出昨夜剩下的半截符纸。他用左手压纸,右手指尖刚碰到符纹,火线便窜起。皮肉发出焦味,他闷哼一声,仍沿着符纹的逆向画了一笔。
门锁无声弹开。
柜中没有金银,只有三本薄账。第一本是粮,第二本是药,第三本的每一页都写着人数、车次和王府验收符号。
林照微翻到最后,脸色变了:“这里有祭品名字。”
顾沉舟接过账册。四人的名字都在其中,旁边写着“北库,待转”。林照微名字后面,还有一个相同姓氏的男孩,年龄八岁,状态栏写着“已送北线”。
她的手指立刻收紧,纸角被捏出裂痕。
“这是我弟弟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。
闻人策贴在门边,脸色发白:“两个人到西墙了,另有三个人从东门来。有人在喊查账。”
陆停舟把账册塞进衣襟:“走。”
顾沉舟没有动。他看见账本夹层中露出一小块油布,油布上印着王府贡库的验收记号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印记下方写着四个字:潮骨,待验。
潮汐骨没有在第三祭台。它被转过北库,而且七王府的人直到三个月前还在验收。
他把油布撕下,账册仍留在原处,只将抄好的关键页折进袖中。
“不要拿走全部。”顾沉舟说,“让他们以为只丢了几页。”
沈砚捂着右手:“你还真相信他们会按你的想法猜?”
“不相信。但他们若发现账册完整消失,就会封城。”
几人从西墙撤出。陆停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右肩伤口被扯开。顾沉舟把自己的外衣撕成长条,递给他。
陆停舟没有接:“我不需要施舍。”
“这是队伍的耗材。”
“人也是?”
顾沉舟看着他:“人不是。布是。”
陆停舟最终接过布条,咬牙包扎。
回到驿站,顾沉舟把四人召到桌前。他在纸上写下三条队规:任务前说清代价,任务中不得擅自改目标,撤离时先救受伤者。
“第四条呢?”林照微问。
“等你们提出。”
陆停舟说:“任务完成后,必须公开账目。”
沈砚说:“提供能用的符纸和药。”
闻人策说:“不能把我的听风能力写进官方档案。”
顾沉舟逐条记下:“可以。”
他取出最后三枚银铢中的一枚,放在沈砚面前:“买药。”
沈砚没有拿:“你明天吃什么?”
“北衡王府会送饭。”
“他们会下毒。”
“所以你要先检查。”
沈砚抬眼,第一次没有反驳。
午后,城门传来王府车队入城的钟声。闻人策在院中突然捂住耳朵,眉心紧皱。
“车上有三种铃。”他说,“一枚是王府,一枚是贡库,还有一枚……是迎王的礼铃。”
顾沉舟把那块油布摊平。
谢临渊到了北衡。
而渡厄晶核,就在他要来的贡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