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瓷心不肯随灰冷

第一章 灯亮时,先说我的名字

那盏瓷灯裂开的时候,孟蘩正站在韩砺身后三步远。

一声细响落在满厅的笑语里,几乎没人听见。她却先看见了灯脚——原本贴平乌木几面的底沿翘起一线,细缝从那里往上走,正好切过一朵合欢。

“熄灯。”她说。

韩砺仍在向主人介绍花样,伸手往后拦她。孟蘩绕过他的袖子,把罩口上的热气拨开,用桌边的长柄烛剪剪灭了烛芯。

花便不见了。

方才灯腹里还盛着一树绯红,此时只剩一只泛白的瓷罩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围看的客人这才低下头。建平侯府的长子裴恪按住桌沿,没有碰那只尚热的灯。

“裂了?”

孟蘩点头。她今年二十四,在蒲陵的窑场做了十年瓷,知道这样细的裂口比整块掉下来更难交代。还能立,还能亮,却不能叫人放心地搁在绸帐旁。

韩砺抢着道:“送来时好好的,想是方才有人挪动——”

“不是挪的。”孟蘩把手拢在袖里,免得自己一急便去摸热瓷,“底脚收得太窄,落地那圈又不平。点灯后吃热不匀,原先没显出来的暗裂张开了。”

韩砺转过脸。那眼色她很熟悉:外人面前,留些话回家说。

四年前订亲时,他也这样看她。他会配泥,会守火,她能画花、能剔出薄得透光的纹样,两个人的名字,迟早要写在一块窑牌上。后来先写上的一直是他的。

“六盏都要重验。”裴恪道。

桌上六盏透花灯,是孟家为侯府月底花宴送来的样器。最细的一盏已经裂了,其余五盏还未点过。她叔父孟广济不在,韩砺便是代表窑上的人。他的额角冒出汗来。

“裴公子,花样总是好的。您方才还说,这合欢比纸灯上的活。”

“好看与敢不敢用,是两回事。”

裴恪二十八岁,侯府的宴器向来由他经手。他没有摔灯,也没有笑人,可一句话便足够让整桌瓷器从珍玩变成废物。孟蘩知道窑上等这笔生意发工钱,母亲也在其中。

她抬头道:“裂的不能用。其余请待冷了再查。我想借您一张纸,画明新底脚,七日内送一盏另制的来试。”

韩砺低喝:“你会烧么?”

“不会独自掌一整窑。但这纹样为什么透,灯脚为什么裂,我会看。”

裴恪看向她的手。指侧生着旧茧,右食指指甲剪得极短,袖口沾了一点洗不净的瓷泥。

“你是孟窑的画工?”

“她帮着描些底稿。”韩砺说。

孟蘩望着几上那张样器签。上面写着韩砺制,写着合欢长春,偏偏没有一个字属于她。为了这六盏灯,她在冬日最冷的屋里弯了十七个夜晚;剔花时指头冻僵,母亲把灌了热水的瓶子塞进她怀里,让她暖过手再落刀。

她本来想等成亲后再计较。

可那只裂开的灯,不能等到成亲后再认。

“花是我画的,内壁的深浅也是我逐处剔的。”她说,“泥、窑和烧火的人属于孟窑,不能说整盏归我。也不能说我只描了底稿。”

厅里安静下来。韩砺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
裴恪没有立即偏向她,反而抽过旁边一张素笺:“你方才要画底脚。”

她接笔,先画出原来的窄足,再把承重的圈向外放。花腹仍薄,脚却须厚一些;厚薄相接处不能突然收紧。几笔落完,她又在旁边画出灯腹的剖面,合欢并非涂在表面,是内壁的厚薄替光留了路。

有位客人探身去看。裴恪将纸转了半圈,问:“外头不施彩?”

“这六盏都没有。您见的红是烛台外另设的红琉璃内罩映出来的,罩顶敞着散热。瓷身只管让花开。”

他终于重新看了那只熄灭的灯。

孟蘩的心还跳得厉害,握笔的手却稳了。她不指望这一张纸便证明十年的活,只想让人知道她说得清自己做过的每一处。

“十九日午前,我还收一次样。”裴恪道,“可以送。只许送冷透的成器,不许赶着窑火送来。”

“送谁的名字?”韩砺问。

“谁做,谁说清。”

裴恪把那张图交还孟蘩,六盏灯则由府里的管事留下,待次日冷验后一起退给孟窑。孟蘩把笔搁好,没向任何人许诺一定能成。

出了侧门,韩砺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停。

“你就这么急?”他问,“等嫁进来,都是一家人的事,何必当着贵人的面落我的脸?”

春日傍晚的风贴着墙根吹过。她把图折了一折,忽然觉得订亲的四年比手中的纸还薄。

“那就把我的名字写上。”

“写一个女人的名字,外头的人会如何看我?我父亲肯把窑火传给我,不是让我站在你后头的。”

“我也没要你站在后头。”

韩砺沉默片刻,声音低了些:“广济叔已说过,东边汪窑愿与我们结亲。你若肯退一步,照旧管花样,你母亲的工钱不会少。给你的聘银,也不必退。”

原来所谓一家人,已经换了主母,只给她留着一张画案。

孟蘩先感到的不是愤怒,是一种羞耻。她还在替两个人修那盏裂灯,他却早已准备将她从旁边搬开。

“聘银是两家经手的,我会让母亲同长辈结清。”她道,“你我的亲事,到此为止。画案也不留。”

韩砺伸手来拿她的图。她把手撤开,薄纸边割过指节,有一点疼。

“这是我刚画的。”

他没有再抢,只望着她,像望一个终于要撞上窑墙的人。

“七日。离开孟窑,你连火都借不到。”

孟蘩沿长街往家走,经过卖灯的小摊,停了一小会儿。那些纸灯粗糙,点起火来却个个安稳。她看清了底下宽宽的托座,把折好的图贴在掌心。

明日先找泥。

至于那朵开裂的合欢,她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