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瓷心不肯随灰冷

第四章 火里没有贵人的位置

十七日卯时,孟蘩把第一篮坯抱上短坡。

篮底垫的是汤葵借她的旧棉衣,六只灯托分开夹在布里;六只罩子另装一篮,由汤葵随后提来。两人走得很慢,每上一段石阶,便在宽处停下,等气息平了再走。

坡上的共烧窑正装窑。邹七蹲在匣钵旁,伸出一双沾泥的大手,却没急着接货。

“改位了。”他说。

孟蘩心里一沉。

原先留给她的下排两个匣钵位,此刻放着另一家的大口罐。罐主人罗四也在,额上汗津津的,一见她来便合掌赔不是。他的罐烧裂过一回,这次攒了几家的定钱,实在不敢再把罐肩放在火急处。

“你灯矮,放上头不碍事。”他道。

“不碍装窑,未必不碍我的灯。”孟蘩把篮子放稳,“壁这么薄,上头那路火若照旧走,花先软,脚还没赶上。”

邹七点头:“这话对。上头不能全搁透花器。”

他今日装的货杂,得让整窑尽量均匀,不能只顾一家。孟蘩望着钵里那些罐子,也明白罗四不是专来欺她。可她的钱不比别人的更经得起烧。

“我约的是下排。若只能给上排,我不装。”

说出这句话,她的指甲扣进掌心。错过今天,附近下一窑赶不上十九日;可明知不合适还推进去,出来六把碎瓷,谁也不会因此可怜她。

邹七没有发火,叫小工先停手,沿窑床走了一圈。他挪开一块空挡板,又量过罗四罐子的高度,最后回身招两人来看。

大口罐分散到前后两个稳位,孟蘩的两个匣钵仍留在下排,却不再紧挨。多挪出的间隙要占去一个小货位,他自己的四只粗碗便暂时留下,不入这一窑。

“我先答应的,不能让你白跑。”邹七道,“但这两处火色略有差,你记清各放哪三只。出来好坏别混着怨。”

孟蘩蹲下身,先看过钵底,再同他逐件排好。六罩分成两组,各三只;六托也各分三只,另用垫片隔开,不让薄壁受压。她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两个圈,把六只鸟的姿态一一记在圈内。

邹七问她为何把鸟尾最短的那只单独点了墨。孟蘩说,那一处修得偏薄,已经少剔了一刀,她想知道留手能不能救回来。老人俯下身看了许久,只说等出窑,别急着替它判好坏。孟蘩用手虚拢了一下灯口,终于收回去,让小工合上了匣钵。做了这么多年活,她头一回这样清楚地知道,自己的判断可能对,也可能错,最后都要由自己看。

罗四帮着递了最后一块垫片,说了一声多谢。她摇头:“该谢邹师傅。”

六百文交出去,邹七数过,收进腰包。孟蘩轻轻抖了抖内袋,还剩一百文,响起来格外清脆。

裴恪来时,窑门已经封好。山坡上的风带着柴屑的干气,吹得他靴面发白。他站了一会儿才找到能落脚的地方,孟蘩看见,原来这个在侯府说一不二的人,也会在别人的活计前犹豫。

他听汤葵说了改位,问是否需要他出面。孟蘩把那张画着两个圈的纸递给他,看完,又取回来。

“已经排妥。您若早来一句,只让别人退,我也不能保证灯便烧得好。”

裴恪站在新封的窑门前。泥缝里还泛着潮色,他伸手摸了一点,指腹沾了一层灰。

“我连哪处火急都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在这里,我要听邹师傅的。”

她说完,怕他觉得难堪。裴恪却脱下外袍,交给随来的管事,在离火远些的檐下坐了。他不去指挥,只问哪里能坐、哪里须留给添柴的人。

这场火从早烧到入夜。孟蘩想守着,邹七不许她堵在火眼旁,便让她帮忙把干燥的引柴搬进棚里。她做的是自己能做的活;每逢火色变化,邹七与两个窑工商量着调度,没人因为她最担心,就把掌火的位置交给她。

入夜后,裴恪从附近食铺带回三份热饭,给她和汤葵各一份。他特意说,这一顿是自己来打扰,请二位吃饭,和十九日的样器无关。

汤葵先接了:“饭还是可以吃的。”

孟蘩低头,终于也接过来。米饭里有一小块腌肉,她嚼了很久,才觉出咸香。

“你很怕欠人。”裴恪道。

“我怕欠了,就再不能说不。”

他把筷子放下,隔着棚下的一点灯光望着她:“那你记着,今后不愿意的,仍可以说。”

她没有立刻答应。这样的话她从前也听过,区别得留待日后看。可那一刻她还是想,若这只灯真能烧成,她愿意先点给眼前这个肯坐在外头等的人看。

将近子时,邹七收住了这一窑的火。孟蘩站起太急,腿麻得踉跄了一下,裴恪伸出手,停在她身侧。

她望了望那只手,自己扶上他的前臂。

衣料很凉,底下的肌肉却绷得紧。他没有趁势握住她,只等她站稳。她放开时,指尖仍记着那一点借来的力。

邹七让大家各自回去。明日只许看窑外,不准开门,得等到十九日晨间,确认窑里冷透了再取器。谁赶着揭窑,谁便自己把先前的工夫毁掉。

十八日,孟蘩照他说的,回屋补洗了两件旧衣,又将六个灯托的草图重画一遍。汤葵见她每隔一会儿便向坡上看,索性拉她去拣砂,让手里有事。

暮色落下时,共烧窑安静得像一座寻常土屋。

那扇封着的门后,有她尚未知道的得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