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一盏留给她自己
十九日晨,邹七确认窑里已经冷透,才让人拆门。
孟蘩站在后头,看他一层一层开匣。热浪早散了,空气里仍留着烧过土石的气味。她昨夜没睡好,眼前每一只钵盖都像比平时重,等到自己的两个匣钵露出来,双手已经捏得僵了。
第一只灯罩侧卧着,口沿塌下一块。
第二只还站着,芦叶间却裂了一道口。
她认出来,那是鸟尾少一笔的那只。少剔了一刀,也没能留住它。
邹七没有替她遮,叫她先看裂处,再对自己记下的位置。灯壁原来薄的地方确实更险,另一只塌口却未必同因。只烧这一次,不足以说清所有的火与泥。
“先收着,回去慢慢看。”他说。
孟蘩点点头,低下身,把坏的一个个拣到铺草的空篮。动作比上山时慢,好像只要够轻,失去的便能少一些。
六罩,两个裂,一个塌,剩下三个完整。六个宽托有五个平稳,一个裂了。她将三只好罩分别试在好托上,选出最合适的三套,另外两个完好的托也装好,留作备用。
四件坏器另包,不混入成器。她在纸上写过数目,写完才发现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汤葵递来一口温水:“还送么?”
孟蘩捧着碗,望见白瓷里的芦荻。烧前灰扑扑的一片,如今收成了清晰的叶脉,那只鸟的翅尖压着一线极淡的光。
“送。”
汤葵帮她把备用托与坏器带回屋,孟蘩则提着垫稳的三套灯下坡。走到侯府侧门还未到午时。管事领她进一间关着侧窗的花厅,桌上已摆着试样的人送来的灯。
韩砺也在。他今日穿得齐整,身前两只合欢灯,底脚比十二日的宽。他确实照着问题改了,并非除了夺她的名字,便什么也不会。
孟蘩看过,移开目光,将自己的三盏搁下。
裴恪陪母亲卫夫人坐在桌边。他没有过来接篮,只向她点头。卫夫人端详这三只无釉的白瓷灯罩,问为何不用光亮的釉色。
“这一回想先把薄厚与底脚做好。”孟蘩答,“素面会沾灰,也比有釉的难拭,是它的短处。我不会拿这一批当省事的东西卖。”
她取出短烛,放在宽托中央。烛火与四壁隔开,罩口敞着,热气能向上走。灯燃起来,芦叶的亮处渐渐显出,交叠处却沉下去,像真有一阵风从一丛荻草里穿过。
小鸟伏在叶影尽头。
卫夫人向左挪了挪,鸟仍在。移到另一侧时,另一片羽影从叶后露出来,像它忽然转过头。
“是两只?”
“一只的两面。”孟蘩说,“白天能看见刻痕,夜里借灯把它们分开。”
她不再解释。等灯烧过一阵,才请管事照看着烛火,逐盏检视底沿。韩砺的两盏也一起点着,光色艳丽,合欢确实讨喜。两家的灯都没有当场开裂,谁也不能靠对方再坏一次赢。
卫夫人伸手想托起孟蘩的灯,裴恪先提醒还热着。她收回手,又笑道:“我还当你只会嫌人家的东西不中用。”
“裂开的,我见过了。”裴恪道,“她肯把剩下的送来,才有眼前这一盏。”
孟蘩望了他一眼。他没有说她熬过多少夜,也没有替她许下以后不会再坏的保证。
韩砺忽然问:“你只烧出三个?”
“六个成了三个。”
“月底要三十盏。照这样折损,你拿什么交?”
他问得尖,却不是没道理。孟蘩把试灯用的烛剪收拢,指节在铜柄上压出一道白痕。
“我今日来送样,不拿三只替三十只作保。若夫人想用,我得先再试一窑,算清要预备多少。晚了,便不接花宴的单。”
说罢,她觉得那些夜里的盼望都悬了起来。只要一句做得到,也许便能拿到她从前不敢想的生意。可那样一来,开头承认裂灯的自己,又被她亲手推回韩砺身后了。
卫夫人反倒笑了:“这两盏,我先买回去用。每盏一百二十文,是不是你定的价?”
孟蘩来前向汤葵问过同样大小的精工灯价,自己的价也已写在递来的样签上。她低头确认:“是。但这只能算样器,若用着有问题,请让人告诉我。”
“另一个呢?”
她望向鸟翅最轻的那一盏,迟疑片刻:“我想留下。”
两百四十文当面付清。待烛火熄了、器身凉下来,两盏归入侯府的软垫盘,灯托底下“孟蘩作”三个字,管事逐个念过,记在收物单里。
卫夫人又让她五日后带新图来,花宴用不用尚可再议。若下一窑仍不稳,也不勉强。这不是三十盏的定单,孟蘩心里清楚,却已足够让她走出门时不必躲着任何人的眼睛。
裴恪送到侧门,问剩下一盏是否给母亲。
“给我自己。”她说完又笑,“母亲要看,自然让她看。”
他也笑了。两人站得不算近,她却忽然想起那夜扶过的衣袖,提篮的手指悄悄收紧。
“下回你愿意,我去看新图。”他说。
“先来看看烧坏的吧。”
裴恪一怔,随即应好。
回短坡时,孟蘩袋里有三百四十文。汤葵已经把四件坏器和两个备用灯托放在案边。她将留给自己的灯摆到另一头,没有急着点,先从坏罩上找到了最薄的那道口。
母亲还未下工,南窗照着半张案子。
屋子只租到二十二日,府里下一次看图却在二十四。余下的钱还要买泥、续租,不能都拿去赌一炉火。她盘算了一会儿,将试做的数量减下来。
她铺开新纸,把那道失败的弧线画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