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不能替她握刀
十四日清早,坯身硬了些,摸上去仍凉。
孟蘩先不剔花,只把灯口修齐。刀沿里壁走,一缕一缕带下薄泥,落在膝前的布上。六只罩子修到能稳稳托在掌中,日头已经移过南窗。
汤葵拿细绳量了半晌:“比昨晚秀气了。”
“进窑还会缩。现在讨巧得过了头,出来未必能站。”
孟蘩将第一只放到窗前,借明暗看壁厚。她留下靠底的一圈筋骨,花样则往上走:先是芦荻的长叶,再是伏在叶下的一只小鸟。暗处要有分量,亮处才显得轻。她试着把鸟翅刻得张开,刀停了一瞬,又收回半笔,改成将落未落的姿态。
不是合欢,也不必凑成一双。
她低着头做了很久。母亲拎来午饭时,她才发觉肩颈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
余荞看完灯坯,先问她吃不吃得饱,又问屋门夜里能否闩好,最后才提韩家。
“聘银已退清,两家往来的礼也说清了。我拿自己存的钱退的,不从你这里出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你以后挣了钱,想孝敬我便孝敬。别今日听了数目,就急着让窑火替你还。”
孟蘩垂下眼。母亲把饭团往她手里一塞,又笑道:“你叔父气得没让韩砺吃早饭。气的是生意,也不单是你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声,笑过却有些难过。韩砺若肯在厅里说一句花确是她画的,事情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;然而他没有。想到这里,她把正要散开的饭团重新攥紧,咬下一口。
余荞还给汤葵带来一小袋米,托她这几日烧饭时搭上女儿那份,自己每日下工再送些菜。孟蘩听着,没有逞强推辞。她现在能独自付泥钱、火钱,还不能立刻把一切都照顾周全。
母亲走后不久,裴恪又来了。这回身边没有马,跟着一位提竹篮的府中管事。
“送两块厚毡。”管事将篮里卷着的毡放下,“公子说运坯或许用得上。”
孟蘩没接。裴恪看见她望向门外,那里已经有两个淘泥的妇人在打量。
“昨日的话传回孟窑,都说我已是府里的人了。”她说,“今日再收东西,往后我做出什么,他们都能替我找个缘故。”
管事面露不快:“这是怕路上碰坏——”
“带回去。”裴恪截住话,随即向孟蘩道,“是我想得少。”
两块毡重新卷进竹篮。门外的人仍未走,他便站到门槛旁,清楚说了一遍:孟姑娘没有进侯府当差,十九日试样,也没有谁先买定她的灯。
那些目光终于散了些。
孟蘩请他在门边坐,没再让那股紧绷撑着自己。她知道一句澄清压不住所有闲话,至少他说给了听闲话的人,而非只关起门来安慰她。
裴恪望着那排坯:“我家过去的宴瓷,多由孟窑承烧。母亲信你叔父,我也听惯了他说谁可靠、谁能做事。昨日劝你入府,我以为给你的是体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生气?”
“人总不能因为一只笼子擦得干净,就不想开门。”
他低下头,摸了一下拇指上的旧茧,没有反驳。
孟蘩继续剔花。薄坯搁在掌心,腕子得稳,刀却不能僵。她刻完第二片叶子时,才听见他问,为什么不把每处都刻得一样薄。
“光会散,鸟与叶也分不清。薄处要留给该亮的地方。”
她拿剩泥揉成小片,请他试一道叶脉。裴恪接刀的样子很像会写好字的人,手指长,姿势端整,落下去却把泥片划穿了。
孟蘩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他看着那道透亮的口子,也笑:“原来落笔稳,不等于能下刀。”
“纸在下头托着你,泥却会让。”
她没有握他的手,另拿一小片泥做给他看。他重试时,终于削出一片有厚薄的叶,却又在收尾处蹭坏了边缘。她让他把刀搁下,以指腹感受泥片背面的起伏。修薄不是一味刮走泥,得在刀锋抵到之前,先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余地。管事在外头等得换了两次站姿,裴恪仍盯着那片残叶。
“你做一整盏,要这样几百刀?”
“还要有几百次忍住不下刀。”
她说完,发现他看的是她。那目光与厅里检验器物时不同,让她的耳根有些热。她低头去收泥屑,一时竟忘了手中还握着刀。
裴恪出声提醒,她立即停住。他没有伸手抓她的腕子,只把案边可能碰落的小坯板向里推了寸许。
那晚,孟蘩刻完六只灯罩。最后一只的鸟尾少了一道,坯壁那里偏薄,她宁可留白。她又在六个灯托底下,逐个刻了“孟蘩作”三个小字。刀画过末一笔时,心里有些空,也有些发酸。旧窑的器物上,从来不曾有这么一处地方留给她。
十五日她不再强改,把六罩六托挪到屋中通风均匀的架上,耐心等它们干透。午后她重新比过每只罩和托,预留烧缩的空隙。新灯不用合欢灯里的红琉璃内罩,她想看白瓷自己的颜色。烛在宽托中央,与四周瓷壁留着距离,罩口开敞;灯好不好,仍得等出窑后实点才知。
十六日下午,邹七终于从窑场回来。
他看了她的灯,又以指背试过底部凉意,约她十七日卯时送到坡上。六只罩、六只托共用下排两个匣钵位,连柴工六百文。
孟蘩应下。七百文一下只剩一百文可余,尚未付出去,掌心已经觉得空了。
“丑话在前。”邹七提起外衣,“我负责这一窑火,不能替你的新样包成。这个时候,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她抬眼,看见最后一只灯上的鸟,尾羽少一笔,却仍向前。
“不反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