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她要一扇朝南的窗
母亲没有劝孟蘩回头。
她听完,只把床底一只布包拖出来。里头是孟蘩历年画剩的稿子,有半截枝,有没画完的鸟,也有一张把灯脚改宽的旧图。孟蘩曾拿给韩砺看,他说样子太笨,贵人不会喜欢。
“这些没进窑上的账,是你的。”余荞说,“我替你留着。”
孟蘩蹲在床前,手指陷进母亲柔软的旧袖。四十九岁的余荞在孟窑洗料、拣坯,手泡得粗了,却还记得把女儿的纸垫在干燥处。父亲去世四年后,她们寄住在孟广济的院里,凡事都先想不要添麻烦。
这回添的麻烦很大。
“我走了,你的活……”
“你的亲事不是我的工钱。”余荞打断她,“我今日照旧上工。他若不用我,我再找。你先把脚站稳,别急着一口气连我也背走。”
天亮后,孟蘩收了自己的刀、竹规、三支笔和那些纸。叔父拦在院门,索要窑上另画的花样;她便留下公用的册子,只带走私稿。至于退聘,余荞请同巷两位相熟的长辈去韩家清点往来。她不让女儿守在院里等一句难听话。
韩砺昨日说的火,并不是虚张声势。蒲陵几座大窑各有熟工,不会随便把一炉火交给一个离了本家的女匠。
孟蘩却先去了短坡。
汤葵从前给母亲配过料,后来守着亡夫留下的洗坯房做散活。房后有一间空屋,朝南开窗,屋里只一张歪腿长案。窑不属于她,是坡上邹七的共烧窑,谁付钱、谁占约好的匣钵位。
“租十日,两百文,水和案子给你用。”汤葵说,“但窑位要自己问,我不担保。”
孟蘩打开钱袋。一贯二百文,是她几年零碎攒下的私钱。付了房钱,再向熟识的泥商买下一筐已经练好的白瓷泥,去了三百,还余七百。
她把剩下的钱结紧,搁进贴身的内袋。
泥商听说她要赶十九日送灯,摇头:“别把泥当面团。急不得。”
“今日成形,晾到明后日修。我不靠晒烈日抢干。”
“哪一窑?”
“还没定。”
说出这三个字时,她自己也心虚。可等一切齐备再动手,十九日永远不会来。
午后,六团泥排在长案上。汤葵借给她六块坯板,她先揉出大致的筒形,再慢慢修薄,留足以后剔花的余量。这不是日常的碗,罩身上口开敞,底下另配一个宽托,烛火不贴瓷壁,也不必让一圈细脚撑起整盏。
做到第二只,孟蘩停了手。
她下意识仍把腰收成了合欢灯的样子。像韩砺还站在身边,说这里宜细,那里要俏,说母亲会喜欢,说将来洞房里要摆一对。
一滴水落在坯板上。
她以为是屋顶漏了,摸到脸上,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汤葵正在外头淘砂,闻声探进头,没有问,只将一块湿布盖在尚未动过的泥上,免得表面结皮。
孟蘩站起来,在水盆里洗净手,又坐回去。她把第二只尚软的泥坯揉回一团,重新来过。这一只不为谁的洞房,只为灯能稳稳落在普通人的桌上。
傍晚,六只粗坯和六个宽灯托摆开了。她用剩泥填平搓揉时的小缺,余下的重新裹湿布收进筐里。窗只开半扇,帘子挡住直吹坯身的风。
汤葵端来两碗杂豆饭,是房中原有的晚食,说今日算接她开工。孟蘩饿得手软,端碗时险些碰上坯板。
“离案子吃。”汤葵将她赶到门边。
两人刚坐下,一名穿青袍的男人牵马停在门口。孟蘩认出裴恪,第一眼竟先去看案上六只尚且歪朴的坯。
她怕他以为,那张在侯府画下的图已经是她本领的尽头。
“你如何找到这里?”
“去孟窑问回验的灯。你叔父说你要独自接活,又说短坡未必肯收你。”裴恪系好缰,“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人收。”
汤葵敲了一下门框:“房钱已经收了。”
裴恪向她行礼,没有径直迈进屋。孟蘩起身让了半步,他这才越过门槛。
案上的坯还湿,黄昏里显得灰暗沉重。他看了一会儿,道:“昨日剩下五盏,冷验有两盏足底也不平,都已退回。你不是无故挑错。”
“那也不能替今天的六只作保。”
“所以我来另说一件事。府里有做器物的小作房,缺画工。你若愿意,衣食工钱都有着落。”
孟蘩把饭碗放下。他说得很平常,大概真觉得这是条好路。她出孟家门,再入侯府门,不必担忧下一窑的柴钱,也不必亲自应付别人眼色。
“做出来,写谁的名字?”她问。
裴恪略一停:“府里自用,不另落匠名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屋外的汤葵咳了一声。孟蘩仍望着他,饭只吃了半碗,胃却因紧张缩起来。
裴恪的目光从她的钱袋移到那扇朝南的窗,最后落回她脸上。
“十九日的试样照旧。”他说,“你不进府,不妨碍送灯。”
他走后,孟蘩才把那半碗饭吃完。天黑下来,六只湿坯什么光也透不出来。她用指甲在坯板旁的泥记上六个小点,明日便按这六处挨个看。
屋里还没有一件成器,却终于有了一扇听她开合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