珀野天文城的凌晨没有星星。

沈砚舟站在发射场外的风口，把折叠观星盘贴在左眼前。盘面上的铜线微微发凉，指向天顶的刻度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过，偏了半寸。

半寸在地面上不算什么，在他前世的测绘阵里，却足以让一座山从东边挪到西边。

“沈工，别再看天了。”林迦隔着防护面罩敲了敲他的平板，“今晚云层厚度百分之七十八，肉眼观测无效。”

“我没用肉眼。”

“那也不符合发射场安全条例。”

“条例还规定燃料加注完成后，液位曲线不能出现三次回落。”

林迦的手停在半空。

远处的银白色火箭被探照灯照得没有阴影，像一根插进黑云里的骨头。液氧和甲烷管线贴着箭体向上延伸，低温白雾沿地面翻滚。屏幕上，燃料已经显示百分之九十七，箭体旁的状态灯则按稳定频率闪烁，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几百吨推进剂，而是一杯永远不会洒的水。

林迦压低声音：“那是传感器回校，不是回落。”

“回校会同时改写时间戳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沈砚舟把平板转向她。三次液位下降分别发生在二十三时十七分、二十三时二十六分和二十三时四十一分，每次持续不到两秒。对应的惯性平台数据却在同一时间向北跳了零点零三度，随后被软件抹平。
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套系统时，问过一个很蠢的问题：如果数据错了，为什么不报警？

系统给出的回答是：异常已被标准化处理。

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穿越的不是现代地球，而是一间由傻子主持的炼器房。

“你们的导航阵列会修改原始读数。”沈砚舟说。

“会过滤噪声。”

“把三次燃料下降过滤成噪声？”

“只要任务仍然可执行，工程上就叫降噪。”林迦看了一眼发射塔，“而且总指挥不喜欢有人在点火前制造新问题。”

广播忽然响起，女声平稳得像在介绍商场打折：“载人登月任务进入最终准备阶段。所有系统状态正常。所有人员请保持情绪稳定。”

沈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发冷，掌心没有灵气流动。

前世筑基之后，他能从山脊的风里辨出地下水脉，也能用一缕灵力校正百里外的星盘。穿越到这里后，灵气像被抽干的井，偶尔残留的一点只够让他在夜里看清一枚螺丝的纹路。珀野天文城的灾变报告称这是大气电磁层异常，沈砚舟却知道那只是官样文章。

如果世上没有灵脉，修行便只剩下记忆。

月亮或许是最后一处没有被抽空的地方。

“你真的要随船？”林迦问。

“申请已经批了。”

“你是灾害测绘员，不是宇航员。”

“所以我负责轨道校准，不负责在直播里挥手。”

林迦看着他，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发射场的旧工具。“你知道这次任务有四名正式乘员。你的座位是后来加的，返航质量预算没有给你留足。”

“那就少带一箱宣传旗。”

她没忍住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又立刻压回去。

沈砚舟走向箭体底部。警戒线外，检修员正收起扭矩扳手。一个接口盖板没有完全扣合，边缘露出细窄的金属缝。他蹲下去，用指节敲了三下。声音空，第二下比前两下低。

里面有松动件。

他伸手想取工具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嗡鸣。探照灯同时暗了一瞬，火箭的影子在地面上向东伸长，随后恢复原位。

沈砚舟抬头。

箭体没有动，地面也没有动。只有他手里的观星盘，铜针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转了一圈，停在指向地下的位置。

“你发现什么了？”林迦问。

“结构盖板没有锁死。”

“检修组已经签字。”

“签字不会让螺栓变紧。”

他借来扭矩扳手，拆下盖板。里面的固定螺栓少了一枚，剩下两枚的螺纹上沾着黑色粉末，像烧焦的盐。沈砚舟用指腹碰了一点，耳边立刻传来一声不属于发射场的尖响。

那声音从金属里面来。

他松开手，黑粉落在地上，竟没有被风吹散。

“沈工？”

“把这条记录单独保存。”

“我没有权限。”

“那就记在纸上。”

林迦皱眉：“你觉得有人动过火箭？”

沈砚舟看着那枚缺失的螺栓孔。孔洞边缘很整齐，没有断裂，没有暴力撬动，像是螺栓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“我觉得有人希望我们认为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

远处控制中心亮起绿色提示。任务状态更新：燃料满载，结构正常，导航稳定。

只有沈砚舟的观星盘仍然指向地下。

他收起铜盘，在自己的纸质校准记录上写下第一行字：发射场上方没有星星，但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航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