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潮把火箭推回去
点火前四十秒,沈砚舟被固定在临时座椅里,膝盖旁边是一只没有贴标签的应急工具箱。
林迦说那是给他准备的。
“工具箱为什么没有标签?”
“因为它不在清单里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在飞船里?”
“因为清单认为它不该在飞船里。”
沈砚舟扣紧安全带。广播正在倒数,控制中心用欢快语调宣布每一项状态。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过分清晰,仿佛发射台外的风、火箭底部的低温雾和远处的警报全都不存在。
倒数归零。
引擎没有立刻咆哮。
先是一阵轻微的震动,像有人在箭体外敲门。沈砚舟手腕上的铜盘突然转动,盘面朝向右侧舷窗。下一瞬,真正的推力压下来了。
座椅把他钉在背板上,胸腔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块硬石头。火焰从发射台下喷出,白雾被冲成两道翻卷的墙。飞船离开地面,珀野天文城的灯火在脚下缩成一片发亮的尘埃。
正常升空应该是一条向上的线。
惯性却告诉沈砚舟,飞船正在向西南滑。
他盯着座舱屏幕。姿态角显示零点一度偏差,控制系统标注:允许范围内。三秒后,偏差变成零点三度,系统仍然没有报警。
“林迦,开放原始遥测。”
耳机里只有杂音。
“林迦?”
“通道被关了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顾岑下令,所有外部异常统一延后记录。”
“延后多久?”
“任务结束。”
沈砚舟几乎笑出声。把事故记录延后到事故结束,确实是一种很有城市管理特色的安全措施。
火箭穿过云层,窗外变成一片灰白。云层上方没有太阳,只有弯曲的亮带从天边横过来,像一根被拉直的闪电。
弧潮来了。
飞船突然向后仰。安全带勒进肩膀,工具箱从脚边滑起,撞在舱壁上。屏幕上的姿态球快速翻转,推进器自动补偿,补偿的方向却与实际偏移相反。
“控制系统在把我们推回去。”一名宇航员喊道。
“系统读数正常!”地面传来顾岑的声音。
沈砚舟看着姿态球。球面上的绿色标记不动,飞船的身体却在持续倾斜。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标记,不是姿态。
他解开一侧安全带,抓住扶手,爬向设备舱。林迦在后方叫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它承认自己歪了。”
设备舱狭窄得只能侧身。冷却管在头顶震动,几束蓝色电弧从线路接口跳过。沈砚舟打开维护板,里面有三组惯性陀螺,编号旁贴着新的白色封条。
他撕开第一张,发现里面的机械陀螺没有转。
第二张封条下,是一枚正在反方向转动的备用陀螺。
第三组传感器被一根细线接入导航阵列,线头上刻着微小的弧纹。不是现代工程标记,更像阵法中的导引符。
沈砚舟伸手触碰,耳膜立即传来尖锐的裂响。弧潮的力量透过金属灌进来,像无数只手同时拉拽飞船。
他拔出机械铅笔,用铅芯在接线座旁画了一笔逆向短阵。
灵力从丹田抽出去。
只有一缕。
可那一缕经过阵纹后,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。沈砚舟眼前发黑,指尖失去温度,嘴里泛起铁锈味。他咬住牙,把铅笔往下压,直到笔尖折断。
接线座发出啪的一声。
姿态球瞬间跳动。
“角度真实值恢复!”林迦喊道,“偏转七度,仍在增加!”
“打开手动姿态。”
“地面锁死了。”
“那就断地面。”
林迦沉默了半秒。
“会让顾岑撤掉我们的控制权限。”
“现在我们有控制权限吗?”
耳机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几秒后,一条红色警报跃上屏幕:备用遥测通道启用。
飞船猛地一震,像被弧潮从侧面推了一掌。沈砚舟的肩膀撞到舱壁,旧伤在肋骨下方重新疼起来。他抓住工具箱,打开后看见里面只有扳手、绝缘胶带、三枚备用保险丝和一张写着“如发生不可解释故障,请联系值班主管”的纸条。
值班主管此时正在地面广播里宣布:“飞行状态稳定,所有乘员情绪良好。”
沈砚舟把纸条揉成团。
他将扳手卡进姿态执行器的手动槽。执行器温度高得烫手,金属边缘正在颤动。每扭动一格,飞船就偏回一点;每偏回一点,弧潮便像发现了猎物,立刻从另一侧拉扯。
林迦在通道里报数:“航向偏差十一度……十三度……你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没有撑。”
沈砚舟额头贴着冷金属,手臂肌肉发抖。
“我在跟它谈条件。”
“它听得懂?”
“如果听不懂,刚才不会把我们推回去。”
他又扭了一格。
姿态稳定了三秒。
第三秒结束时,弧潮忽然消失。所有人身体向前一晃,工具箱撞上舱门。窗外的亮带也像被剪断,灰白云层下方露出一片黑色。
飞船暂时恢复自由飞行。
沈砚舟靠着设备舱坐下,发现左手三根手指完全麻木。林迦的声音从通道传来:“你改了什么?”
“把第三组传感器的方向改反。”
“那是错误方向。”
“现在错误的是弧潮。”
控制中心很快重新覆盖了数据。屏幕上,任务状态回到绿色。只有备用遥测保留了一条无法删除的记录:飞船实际航迹与预测航迹分叉,分叉点像一只张开的钩子,正从地球方向勾向月面。
顾岑的声音切入:“所有人员保持岗位。异常属于短时姿态扰动,任务继续。”
段衡随即发布宣传口令,要求乘员准备转播。
沈砚舟看着那条钩形航迹,忽然明白弧潮并不是把飞船推回地球。
它在把飞船推向另一个方向。
而那个方向,正好指向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