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准牌背后的星图
控制中心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任务进度牌,蓝色数字从上到下排列,像一条为所有人准备好的台阶。
推进剂:正常。
惯性平台:正常。
轨道预测:正常。
风险等级:可接受。
沈砚舟站在牌子下,看着最后一行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林迦把门禁卡贴在读卡器上。
“我在想,风险要是不可接受,牌子会不会先把它改成可接受。”
“会。”
门开了。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,脸色顿时变得难看。
两人进入导航阵列的校验间。这里比控制中心冷,墙面没有窗,服务器柜发出持续低鸣。中央桌上铺着一张发射窗口星图,红线代表实际观测,白线代表系统预测。两条线在前半段重合,越过天顶后便慢慢分开,像两条互相嫌弃却被迫同行的道路。
“这个偏差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沈砚舟问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报告里没有?”
林迦把一块权限板推到他面前:“因为阵列把红线重新采样了。”
她打开原始记录。屏幕上先出现一片雪花,随后红线被算法切成规则的短段,每段都自动贴回白线。贴合完成后,系统弹出提示:噪声修正成功。
沈砚舟靠近屏幕,看到雪花中有一颗暗星。它不在珀野天文城任何一份星表里,光点边缘却带着细薄的蓝色弧线。
“放大。”
“放大后会触发覆盖。”
“那就断网。”
林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要求拆掉屋顶来检查天气的人。“这是任务核心阵列。”
“屋顶漏水时,先看雨,不看规章。”
她咬了咬牙,拔掉一根备用数据线。屏幕闪烁,白线消失,红线露了出来。
那颗暗星向北移动。
不是星星移动,是整片星图在移动。
沈砚舟感觉眉心发紧。他取出折叠观星盘,展开到第三环,指尖在铜刻的九宫位上轻敲。这个动作来自前世的观星术,按理说不该在没有灵力的地方起效,可当他将最后一缕残存灵力压入盘心时,铜盘上浮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霜。
耳鸣立刻刺进脑子。
他扶住桌角,鼻腔里涌出血腥味。
“你怎么了?”林迦伸手扶他。
“别碰盘面。”
他闭眼数了三息。远处服务器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风扇每转七次会停半拍,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,像有人在墙后缓慢喘气。
睁眼时,盘面上出现了第二层刻度。
天顶不在头顶。
整个发射场像被一只巨大的弧形容器扣住,星光沿着弧面滑动,因此地面上的人误以为天空是平的,系统则把弧面的边缘投影成球形。
沈砚舟立即收回灵力。白霜碎裂,铜盘烫得像烧红的铁。他的左耳暂时失去声音,林迦的嘴唇在动,却只剩模糊的气流。
他用机械铅笔在校准牌背面画了三道交叉线,又把自己的工牌贴上去,遮住系统的标准刻度。
林迦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你在改什么?”
“让它暂时看不见我。”
“阵列会自动复原。”
“所以我只改一个牌。”
她看着那块被他写满的牌子。红线、白线和铜盘上残留的弧形刻度交叠在一起,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迦迅速拔回数据线,屏幕恢复成整齐的白线。顾岑带着两名安保人员走进来,身后跟着穿深灰制服的段衡。
“林工程师,备用通道是谁开的?”顾岑问。
“自动维护。”
“维护记录显示不是。”
林迦看了一眼沈砚舟,回答:“我开的。”
顾岑的目光落到沈砚舟鼻下的血迹上,又落回校准牌。“沈工,你是测绘员,不是系统管理员。”
“我检查了星位和惯性坐标。任务预测不可信。”
段衡轻轻鼓掌,声音在冷房里显得很假。“不可信是很大的词。我们更习惯说存在微小偏差。”
“微小偏差会让飞船在弧潮里掉头。”
“弧潮已经被模型纳入。”
“模型把真实读数删了。”
顾岑抬手,安保人员上前收走了沈砚舟的平板。林迦忽然把一张临时权限单放到桌边。
“他负责轨道校准,我签字。”
顾岑盯着她。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如果轨道错了,至少有人在飞船里知道错在哪里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段衡先笑了:“很好。我们需要这种负责的人。”
沈砚舟听出那句话里的重量。不是信任,是把一个人放进危险里后再要求他负责。
他拿起校准牌。背面三道交叉线已经被系统扫描过,边缘留下细小的黑斑,像有东西顺着墨迹爬过。
顾岑封存了原始星图,批准他随队升空。
离开校验间时,林迦问:“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沈砚舟把铜盘收进内袋,耳鸣仍未消退。
“看见天空不像天空。”
“这算答案?”
“算预告。”
发射场的广播再次响起:所有系统状态正常。
沈砚舟抬头,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弧面之外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