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动机先笑了一声
月面转移程序解锁时,飞船里响起了一声笑。
不是人笑。
是EUS发动机的点火预振。
声音从船尾传来,轻、短、干脆,像有人在墙后用指甲刮过金属。宇航员们同时抬头,控制面板却显示发动机状态:待机。
沈砚舟抓住座椅边缘,低头看姿态数据。惯性平台先向后跳了一格,随后回到原位。推力没有出现,船体却产生了持续八秒的细震。
“发动机没有点火。”地面控制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一名宇航员问。
“结构热胀冷缩。”
沈砚舟看向林迦。
她正在读取备用遥测,脸色难看。“热胀冷缩不会制造反向加速度。”
段衡接入频道:“按照程序执行月面转移。直播将在三分钟后恢复。”
“我们还没完成返航检查。”林迦说。
“返航窗口由模型保证。”
“模型把真实航迹改写了。”
“请不要重复未经证实的判断。”
沈砚舟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灵力反噬,是船体外有某种东西正在靠近。铜盘放在设备架上,指针疯狂转动,盘心却越来越冷。
月面方向传来牵引。
不是引力。
引力不会让铜盘里的残余灵力像水一样朝一个方向流。
“林迦,关闭自动转移。”
“权限不足。”
“段衡。”
“财团授权已锁定。”
“把授权拆开。”
“我只能阻断一部分。”
沈砚舟解开安全扣,爬向控制舱。微重力让他的脚踩不到地板,他抓住扶手一节节挪动。船体再次震动,这次比上一次更强,舷窗外的暗红弧线亮了起来,像地面裂缝里烧着的火。
系统播报:“EUS发动机预热完成。”
发动机仍显示待机。
林迦把手按在控制面板上:“它在伪装点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让我们以为转移已经开始,实际推力还没建立。”
“谁需要我们以为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下一秒,发动机真正启动。
整艘飞船像被巨锤从后方击中。沈砚舟的身体离开扶手,撞向舱壁,额角擦破,血珠在眼前飘成一串红色小球。四名宇航员被安全带拽住,警报声与呼喊声混在一起。
控制屏上,月面转移轨迹迅速成形。
返航轨迹消失。
“关闭发动机!”林迦喊。
“控制权被锁死!”
沈砚舟撞到设备架,手指摸到外部维修接口。接口盖板已经在弧潮中变形,边缘裂出一条缝。他没有工具,只能把旧铜尺插进去撬。
铜尺是前世留下的东西,材质普通,却陪他走过许多荒山。尺面刻度在微重力里闪烁,竟与外部弧线产生了短暂共鸣。
盖板弹开。
外面是一片没有星星的黑。
他看见飞船尾部喷出白蓝色火焰,火焰边缘却被一层暗红弧光包住。弧光没有被推开,反而顺着尾焰往前爬,像在吞食发动机的方向。
沈砚舟意识到,发动机不是在把飞船推向月亮。
它是在给某个东西点灯。
“沈砚舟!”林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你不能出去!”
他已经扣上外部维修环。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“你没有舱外推进器。”
“有铜尺。”
“铜尺不能推进!”
“前世也有人这么说。”
他打开外部舱门。
气流没有把他吸走,反而有一股力量从船尾拖来。沈砚舟身体撞在设备架上,安全绳骤然绷紧。尾焰照亮他的手臂,防护服温度迅速升高,左肩像被火烙过。
他把最后一点灵力压进铜尺。
铜尺发出沉闷的鸣声,像一枚被敲响的旧钟。
牵引力短暂松动。
沈砚舟抓住飞船外壳,沿着维修轨道向前爬。每移动一步,手套都被金属边缘割出细口。耳机里传来林迦断续的报数:距离船尾三米,两米,一米。
他终于看见发动机核心。
核心外壳没有任何损坏,内部却有两套旋转方向相反的火焰。白蓝色火焰遵循推进规律,暗红色火焰则朝月面延伸,像一条不受物理约束的脉络。
铜尺上的刻度开始融化。
沈砚舟伸手碰向那条暗红脉络。
剧烈的震动瞬间贯穿全身。他被尾焰掀离外壳,安全绳在最后一刻绷断。飞船从他身下加速掠过,白蓝与暗红的光拖成两条交叠的线。
他失去方向。
地球在上方,月亮在下方,或者只是导航阵列让他这样认为。没有星星可以参照,只有那条暗红弧线在黑暗中持续发亮。
沈砚舟咬破舌尖,借疼痛恢复清醒。
筑基期修士不该死在一条没有星星的航线上。
他把铜尺残片插进防护服腕部接口,强行将最后一缕灵力引入微型姿态喷口。喷口只喷出一小团气,他却借着反作用力改变了身体方向。
第一次,偏了。
第二次,擦过飞船外壳。
第三次,他抓住了舱门边缘。
林迦打开外部回收索,把他拖回设备舱。沈砚舟滚进舱内,肩膀和额角都在流血,左手已经无法握紧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林迦问。
他喘了几口气,将铜尺残片放在地板上。
“发动机里有两种火。”
“这不是答案。”
“暗红色的那一种,和月面牵引信号一样。”
林迦看向屏幕。飞船的真实速度正在上升,月面越来越近,返航轨迹仍然没有恢复。
顾岑的声音传来,第一次失去平稳:“所有乘员注意,地面正在尝试重新取得控制。”
段衡随后切断了他的频道。
新的广播响起:“月面转移顺利,任务进入胜利阶段。”
沈砚舟靠在舱壁上,听见飞船深处又传来那一声轻笑。
这一次,笑声来自月亮的方向。
他闭上眼,试图在黑暗中寻找灵脉。残余灵力只够照亮一瞬,瞬间里,他看见一条遍布裂隙的巨大脉络横在月面之后。
它不像矿脉。
更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伤口。
沈砚舟睁开眼。
飞船已经失去常规返航条件,月面转移不可逆,四名宇航员仍不知道地球看到的天空是假的。
而他必须继续往前,直到确认那条脉络究竟是在等待他们,还是正在把整个世界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