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地球的人
进入低轨后的第十八分钟,地球应该出现在左侧舷窗。
它确实出现了。
蓝色,白云,边缘圆润,像任务宣传片里被反复播放过的那一颗地球。
沈砚舟却没有看它,而是看舷窗下方的螺栓。
螺栓的影子向右,舷窗外那片云的亮边却向左。光源方向不可能同时如此。
他抬手遮住一半视野,玻璃表面立刻浮出一层淡淡的弧光。那不是反光,是一圈极薄的纹路,像水面下压着一张透明的阵图。
“林迦,切换外部摄像头。”
“正在切。”
屏幕上的地球与舷窗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沈砚舟说:“不是摄像头。”
“你还没看数据。”
“所以才说不是。”
林迦坐在他对面,脸色比发射前更白。她把原始遥测投到中间屏幕上。外部传感器给出的加速度方向,与飞船姿态修正后的方向相差二点八度;舷窗影像却把差异自动补成零。
她盯着数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阵列同时改写视觉接口。”
“或者舷窗本身就是阵列的一部分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备用通道不可能被我打开。”
林迦没有反驳。
飞船穿过一片稀薄的电磁尘。舷窗外的蓝色地球轻轻晃动,边缘出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弯折。那弯折不像球体的曲率,更像一块巨大的弧面从远处横过来,地球只是贴在弧面上的投影。
沈砚舟的胃收紧了。
前世他在山中观过百年星河。天穹可以被云遮,被雷劈,被阵法扭曲,却从不会在同一瞬间给出两种曲率。
“把舷窗的加热关掉。”他说。
林迦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玻璃上的纹路正在变亮。”
她伸手操作。舷窗内壁的淡弧果然暗了一些,地球边缘随之抖动。屏幕上的影像仍旧稳定,仿佛系统专门替他们稳住了一个假世界。
通话频道忽然接入段衡。
“乘员状态如何?”
四名宇航员依次报告正常。段衡满意地说:“十二分钟后开始公众直播,请大家保持镜头友好。月面转移窗口提前三十分钟,财团已经协调地面批准。”
林迦抬头:“提前三十分钟?我们的燃料曲线没有这个余量。”
“模型已修正。”
“模型修正了什么?”
“把不必要的等待删掉。”
沈砚舟看向林迦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,似乎想说这句话,但发现段衡已经替她说了。
“月面转移属于第二阶段程序,按原定计划还需要完成外部检查。”林迦说。
“外部检查由自动系统完成。”
“自动系统刚刚把弧潮当成噪声。”
频道那边静了两秒。
“林工程师,”段衡的声音变冷,“灾变之后,所有人都需要为共同目标承担一点不适。请不要把个人疑虑包装成技术结论。”
通话切断。
沈砚舟打开应急记录,把刚才的影像复制到一张离线卡上。复制条跳到百分之三十时,文件名自行变成:稳定地球影像。
他立刻拔卡。
晚了一步。
卡面发烫,边缘冒出细小白烟。沈砚舟将它按进金属杯里,杯底发出滋的一声。林迦看着那张卡,低声说:“它在主动改名。”
“名字只是第一层。”
“第二层是什么?”
“让你忘记原来的名字。”
林迦抬眼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,飞船的微重力让她一缕头发漂到沈砚舟面前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回耳后,动作很轻,却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上来?”她问。
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有恐惧,也有工程师在面对坏数据时无法抑制的好奇。
“我在找灵脉。”
“地球上没有?”
“我找了很多年。”
“月亮上就一定有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“因为如果连不一定都不敢验证,人就只剩下系统给的答案了。”
林迦沉默片刻,把自己的数据线递给他。
“离线接口还能用二十分钟。”
沈砚舟接过来:“你会被追责。”
“我已经把备用通道打开过了。”
她看向那块烧坏的存储卡。
“现在只是把追责的理由写得更完整。”
直播倒计时开始。控制中心要求他们对准舷窗,说地球是灾变后仍然值得相信的家园。
沈砚舟没有转身。
他把铜盘放在舷窗旁,用机械铅笔沿着玻璃上的淡弧描摹。笔尖刚碰到纹路,铜盘便发出一声清响,盘面指针骤然指向舷窗外。
这一次,地球没有晃动。
晃动的是整片弧面。
它从左到右缓慢掠过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闭上了一半。舷窗影像仍然保持着蓝色、白云和圆满的边缘,只有沈砚舟看见,在那层假曲率的尽头裂开了一条黑缝。
黑缝里没有星星。
只有一条向月亮延伸的暗红色弧线。
“林迦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地面开始直播。段衡向全城宣布,载人登月任务一切顺利。
同一时刻,飞船的真实惯性方向偏离预测四点一度,月面转移程序自动解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