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份热饭
沈知禾醒来时,脸贴在一张发凉的木桌上。
桌面有一层细灰,鼻腔里却钻进一股潮湿的甜腥味,像泡过水的豆子在角落里发了几天。她抬起头,先看见灶台,再看见墙上歪挂的木牌:盒饭铺。牌子缺了一角,墨迹被雨水冲得发淡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。陌生的屋顶,粗糙的土墙,脚边一只裂开的陶罐,还有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脚。记忆像被谁从中间掰断,只剩下零散的片段:公交车灯光,外卖店的蒸汽,母亲的电话声,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。
她撑着桌沿站起来,脑中忽然响了一声清脆的提示。
【饥民配给簿已绑定。】
【今日任务:在日落前配出三十份可携饭食。】
【任务失败:味觉削弱,粮仓资格扣除。】
沈知禾盯着空荡荡的屋子,第一反应是把额头抵回桌面。可腹中很快传出一阵绞痛,饿得像有人拿绳子拧住了胃。她拉开柜门,里面只剩半碗碎米、一小袋干豆、三筐受潮的根茎,还有一罐结了白霜的粗盐。
她把根茎逐个拿出来。最上面几只已经发软,切开后内里泛黄,带着刺鼻的霉味。下面的尚能用,却不能直接煮。她用刀削掉外皮,又把碎米倒在木盆中,加水淘洗。水面浮起几粒黑屑,她用指甲挑走,心里迅速算了一遍:米少,豆多,根茎能添口感,盐能提味,却不能制造油香。
系统没有给她食谱,只在视野右下角浮着一个淡白色的数字:三十。
“先做能带走的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豆子泡不开,她便将其捣碎,与洗净的碎米拌在一起,加少许盐,捏成拳头大小的豆米团。根茎切细,焯过一遍水,重新下锅,加盐和一把烘干的豆皮,煮成咸根菜。灶火太小,她蹲在炉前轮换两只锅,手臂酸得发麻,仍不敢把柴烧旺。木柴只有半捆,烧完便没有下一顿。
第一锅豆米团出锅时,外皮已经凝住,咬开却有清淡的豆香。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,舌尖先尝到盐,随后是一点很淡的米甜。
味觉没有消失。
门外传来车轮声。一个穿灰短褂的驿卒推门探头,目光落在锅上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里重新开张了?”
“今天开。”沈知禾把豆米团放在干净的木板上,“要不要试一块?不收钱,但你得告诉我有没有坏味。”
驿卒犹豫片刻,捏起一块,小心咬下去。他吃得很慢,眉头先皱起,咽下后却又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。
“没坏,硬是硬了点。”
“能顶饱吗?”
“比冷水泡的糠强。”他看了看锅里的咸根菜,“多少文?”
沈知禾用木勺敲了敲锅沿。“一份一文,豆米团两个,咸根菜一勺。今日只做三十份,卖完不加。”
驿卒拿出两枚铜钱,先要了两份。他走出门后,没过多久,驿道那头便来了三个脚夫。灰尘沾在他们裤脚上,肩膀压出深深的扁痕。看见驿卒手里的热食,其中一个停在门边。
“真一文一份?”
“米豆团有两个,菜也不扣勺。”
“若吃不饱呢?”
“明日不来。”沈知禾答得干脆,“但今天先吃完再说。”
脚夫互相看了一眼,三人凑钱买了五份。沈知禾把咸根菜压进粗陶碗,再将豆米团放在上面,包一层洗净的芦叶。她没有现成饭盒,只能让客人用绳子提着。脚夫坐在门槛上吃,热气贴着他们的脸,最先化开的不是笑,而是肩膀。
“根菜有点酸。”一个人说。
“受潮根茎本来就有酸味,我焯过水。下回若有油,我会换成炙根菜。”
“你还敢说下回?”
“敢。只要你们还肯买。”
那人愣了愣,低头又咬了一口。
午后,沈知禾把卖剩的豆米团切成小块,摆在门口给过路的孩子看。孩子不敢进,倒是两个赶车的伙计停下来,各买了三份。有人嫌豆米团硬,她便把下一锅蒸得更久;有人嫌菜少,她就把根茎切得更细,增加每碗的体积。
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三,又跳到十七。
日头偏西时,最后两个脚夫站在门外犹豫。他们身上的钱不够各买一份,只能买一份分着吃。沈知禾把锅底剩下的菜添进碗里,又将两个豆米团从中间剖开,分别包好。
“今天算一份半,给你们两个人。”
“那多出来的半份——”
“记在明天。明天若还来,我从第一锅里补。”
两人没有说谢,只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天色暗下来时,最后一份被取走。三十这个数字变成了零,随后浮出一行新的字。
【当日配给完成。获得:米豆团口味反馈记录。】
沈知禾靠在灶台旁,手心被粗盐磨出两道红痕。她数了数铜钱,一共二十七文,柴少了半捆,碎米还剩小半碗,干豆只剩一半。
门外的驿道仍有车声。一个抱着空碗的脚夫回头喊:“掌柜,明日有肉没有?”
沈知禾看着空锅,回答:“有钱就有办法。”
话说出口,她才发现,自己连买肉的钱都还没有攒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