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格饭盒
第二天一早,沈知禾是被木板敲门声叫醒的。
“掌柜,昨日说有肉。”
门外的驿卒抱着两只空碗,身后还站着四个脚夫。几个人的眼神先扫灶台,再扫她的手,仿佛只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,昨日的承诺便算兑现。
沈知禾没有回答,先把门槛边的旧木箱拖出来,倒扣在地上当桌。她掀开锅盖,里头是昨晚留的清水和几粒豆皮,冷得像井水。
“肉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今天可以给你们添一格汤菜。”
“又是豆米团?”一个脚夫问。
“换成豆饭,软一点。”
她将剩下的碎米全部淘净,干豆泡在温水里,用石臼压破外皮。锅中先放水,再放豆和米,煮到豆粒开裂,便加入切碎的根茎。灶火被她分成两段,一边小火煨,一边用余温烘根茎。没有油,她从昨天留下的豆皮里挤出一点豆香,勉强补上空缺。
那四个脚夫没有散去,站在门口看她忙。沈知禾把他们的目光当成秤,忽然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吃饭?”
“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吃。”
“我是问,干活的时辰。”
一个年长脚夫把扁担放下。“卯时从东门出,午时前后回来一趟,申时还要再跑。若在粮仓附近耽搁,错过饭点,只能啃冷饼。”
沈知禾把锅盖合上。她想起现代餐饮最麻烦的一类客人:不是不需要饭,而是没有时间坐下来吃。若饭只能在铺里卖,脚夫便永远是偶尔路过的客人。
“你们要能带着走的。”她说。
“昨日不就是包在叶子里?”
“叶子会漏汤,豆米团和菜也混在一起。今天我给你们分三格。”
她找出三只浅木盒,原本是装钉子的。她用热水烫过,又拿刀把内壁刮平。第一格装豆饭,第二格放炖软的咸根菜,第三格盛一小勺热汤。木盒底部不密,她便用两层芦叶垫住,再用麻绳交叉捆紧。
“饭不漏,汤菜分开。”沈知禾把盒子递给驿卒,“一盒两文。若你们午后回来,空盒带回,我只收一文五。”
驿卒拎着木盒摇了摇。汤水在里面晃,却没有洒出来。
“少半文?”
“盒子能反复用。我要的是回头客,不是今天多刮一层钱。”
年长脚夫掏出两文,买了一盒。他没在门口吃,而是把木盒塞进布袋,继续扛起扁担。其余人见状,也凑钱买了两盒。
不到一炷香,门外只剩两只空碗。
沈知禾心里并不轻松。锅里的米够做十七盒,干豆够做二十盒,盐只剩薄薄一层。她把钱分成三堆:买米,买油,买木盒。肉仍然不在最前面,肉贵,而且没有稳定来源;可没有油,饭菜再热也没有香气。
午时,最早拿走饭盒的脚夫回来,木盒空得干净。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:“汤太少。”
“汤不是让你喝饱的。”
“那第三格装什么?”
“润嗓子,也让你知道这盒饭没有偷水。”沈知禾把盒子转给他看,“若我全装豆饭,重量更实,可你们吃到最后会噎。三格是让每一样都有用。”
脚夫低头看了看,没再争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。“下午还要一盒。汤多半勺。”
“加一文。”
“你不是说回收便便宜?”
“便宜的是盒,不是汤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脚夫先笑了。“行,掌柜会算。”
午后,沈知禾带着二十七文走去集市。驿镇集市比她想象得更乱,卖米的摊子前排着长队,米价写在一块新木牌上,比昨日高了两文。几个妇人抱着空篮子离开,边走边骂。
她没有挤米摊,先去看油。油商把陶罐捂在身后,只肯零卖。沈知禾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下,油气里混着一丝陈旧的谷壳味。
“这油放多久了?”
油商脸色一变。“爱买不买。”
“我买半斤,但要便宜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“做饭。若客人吃坏肚子,来砸的不是你的摊,是我的铺。”
油商看她只拿得出十文,最后给了她半斤沉底油。沈知禾回铺后先把油烧热,撇去浮沫,再用一小撮豆皮试味。豆皮卷起,香气不算干净,却没有腐败的酸味。她只把上层清油留下,底部杂质全部封在陶罐里,贴上红布条。
回到铺子时,驿卒正和脚夫争第三格汤。桌上摆着六只空木盒,还有一个陌生的黑布包。
“这是东边商队送来的。”驿卒说,“他们听说你有便宜热饭,问能不能明日给十个人备餐。”
沈知禾打开黑布包,里面是三块形状不一的旧木板。
“他们拿什么换?”
“说可以用车队带你去南边集市,还能替你买豆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。商队能带来客源,也能把她的饭带出驿镇;可若供应全靠商队,一旦路线被卡,铺子便会断粮。她把木板放下,问:“他们为什么找我?”
驿卒耸肩:“说你的饭盒看着像能装远路。”
沈知禾看向桌角。系统数字已经从三十变成了十七,新的倒计时在数字下方缓慢减少。
她必须再做十七份,才能完成今天的任务。可锅中余粮只够十五份。
“去把昨天那个年长脚夫找来。”她说,“我有件事要问。”
天色还早,粮仓方向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关门声。那声音隔着街传来,像有人把一口巨大的箱子锁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