炙豆饭
粮仓的查验队没有立刻进铺。
他们先封了街口的米摊,又把两辆运豆车赶回东仓。驿镇上的人站在路边看,没人敢靠得太近。沈知禾隔着门缝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护卫每隔十步便换一次位置,像是在等什么人,而不是单纯查粮。
她关上门,转身对贺砚说:“今天不出后院。”
“那饭怎么卖?”
“让人来取。”
“有人会来吗?”
沈知禾看向灶台。锅里的豆饭已经煮好,若不尽快处理,水汽会让米粒发黏,到了晚上便只能自己吃。她把豆饭摊在竹筛上,用木勺拨开,让热气散出去。
“会。”
第一个来的是驿卒。他没有进门,只在门口低声说:“郡府来人了。”
沈知禾把一只空木盒递给他。“买饭还是传话?”
“传话。郡府说,你这铺子没有粮牌,却私自收粮配饭。要么交出配方,由粮仓统一售卖;要么每盒加价三文,补缴所谓的灾期管理钱。”
“配方交出去,我还能剩什么?”
“命和铺子。”驿卒压低声音,“他们已经在问你的来路。”
沈知禾接过那只木盒,指腹触到盒底的一道旧裂缝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,配方是豆子、米、水和火。若他们能让火听话,我就交。”
驿卒没有笑。“别硬顶。”
“我没硬顶。”沈知禾把盒子放回去,“我只是没打算把唯一能救命的东西交给只会抬价的人。”
午时前,脚夫们陆续来取饭。沈知禾把今日的豆饭改成炙豆饭:先将泡裂的干豆在铁锅中慢慢烘到表皮起皱,再与碎米同煮,出锅后摊凉,最后用少量沉底油刷在芦叶上,包成紧实的一团。她没有足够的肉,便把根茎切成薄片,用盐和一小撮晒干的野草压出水分,夹在豆饭中。
“这能放多久?”年长脚夫问。
“从现在到明天午时,别拆叶子,别淋水。”
“若坏了呢?”
“你把剩下的带回来,我赔你半盒。”
“只半盒?”
“另一半算你没按我说的放。”
脚夫瞪着她,终究把饭盒塞进布袋。旁边的人学着他的样子,将盒子竖着放,而不是横在扁担底下。
沈知禾不再逐一解释,只在每只盒盖上刻一道浅痕。深痕是午时饭,浅痕是晚间饭。这样即便饭盒被混拿,也能查出哪一批先做。
商队的人在申时到来。
来的是个戴青布帽的中年人,身后跟着八辆车。他没有看锅,先看门槛、木盒和墙上的价格牌。
“听说你能做一日不坏的饭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驿道上说的。”
“驿道也说过我卖的是肉,阁下要不要先尝一口?”
中年人被她堵得顿了顿,掏出一把碎银。“十盒,给车夫。若能撑到明日,我下回带你去南集。”
沈知禾没有接银子。“先付三盒的钱,剩下的明早验过再给。我要知道你们怎么放。”
中年人眯眼。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不信任何没有吃过我饭的人。”
他盯了她一会儿,忽然点头。“有意思。”
炙豆饭很快出锅。沈知禾让贺砚在后院闻每一批豆子,发现有两只麻袋带着和军豆相似的焦甜味,便没有使用。她把那两袋拖到墙角,用红绳系住,登记在木牌上。
“为什么不用?”贺砚问。
“因为我们没有第二条命试。”
“可这样就少了二十份。”
“少卖也比吃坏人强。”
傍晚,郡府差役终于进门。
领头的人穿一件深青长衫,手指干净得不像常来粮仓。他扫过锅、木盒和账本,目光在贺砚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配方。”
“没有写。”
“那就口述。”
“先买一盒。”沈知禾把饭盒推过去,“八文。”
差役冷笑。“昨日还两文,今日敢涨价?”
“今日里面有豆、有根菜,还有能带到明日的叶封。你若只想买米,去粮仓排队。”
差役没有接盒子,反而伸手去拿案上的账本。沈知禾先一步压住本子。
“账上有客人的欠钱。”
“官府查铺也要看账。”
“那请出示查验文书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灶火噼啪一声,溅出一点火星。差役看着她,手慢慢收回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?”
“知道。是来买饭却不肯付钱的人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压低的笑,不知是哪名脚夫没忍住。差役脸色发沉,最终只拿走一盒炙豆饭,留下八文钱,却把价格牌拔了下来。
“明日起,每盒不得低于十一文。”
沈知禾攥紧手指。“你们不许我低价卖?”
“灾期统一价。”
差役离开后,铺门外的人没有散。有人问她明日还卖不卖,有人问能不能把饭送到西门。沈知禾重新拿出一块木板,写下三个字:八文饭。
她没有把木板挂出去,而是递给驿卒。
“你把它带到脚夫歇脚的地方。告诉他们,铺子仍卖八文,但只收熟客和登记过的车队。”
驿卒接过木板,脸色复杂。“这样会得罪郡府。”
“已经得罪了。”
夜里,商队中年人派人送回空盒。盒中豆饭已冷,却没有酸味。对方留下十六文和一小袋盐。
“明日再做二十盒。”他让人带话,“不过南集的路,暂时不能带你。”
沈知禾把盐袋放在桌上,知道这既是生意,也是试探。
后院里,贺砚忽然轻声说:“那两袋坏豆被人动过。”
沈知禾转身。红绳仍在,袋口却多了一道新压痕,像有人隔着麻布摸过里面的豆子。
她走近时,街外又响起粮仓的铜锣。
“封东巷,逐户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