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别替他圆话
薛秋绒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将邀请卡捡起来,金边已经弯了。手指在那道折痕上抹了两下,她才小声问:“你是说,他要我捐十八万?”
“我听见的是他在台上这样宣布。照现在走下去,会有那一场。您现在知道了,就未必还得照着走。”
“他知道我的钱。”
薛秋绒说完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岑照宁没接话。屏幕里的女人也没看弹幕,像是在给自己重新理一遍这些年。
“去年他来看我,说要拍老剧团的故事,问我退休过得好不好。我说还行,积蓄剩十八万,加上退休金,够我自己过。”
“那段没放进视频,我还夸他细心,知道钱不该随便对外说。”
直播间忽然多了些人。有人将先前的连线分享出去,也有人一进来就问发生了什么。岑照宁看见观众开始猜是哪位知名演员,猜得越来越离谱。
“别猜名字。”她说,“猜对猜错,都还不是他说过的事实。”
薛秋绒抬起头:“袁行舟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弹幕停了一瞬,随后挤得比刚才快。
有人认得那个常拍公益短片的主播,有人说自己还给他的节目点过赞;也有人笃定地留言,说一个只坐着喝水的小主播,终于暴露了蹭名人的算盘。
岑照宁将水杯放下,没跟着吵。
“他当年在剧团跑零活,想学门手艺。”薛秋绒慢慢说,“我教过他两年,后来他去做视频了。有出息,我也高兴。”
她低头翻着手机,画面一顿,只剩屋里一角白墙。
岑照宁等她回来。那是对方在看聊天,不是摄像头能替人穿过去的地方。
过了一会儿,薛秋绒重新露脸,念了邀请中关于捐赠的那一段。十二件旧戏服,供老剧团的小型公益义卖使用,所得用于修缮孩子们排练的场地。
没有十八万元。
“衣裳我都点好了。不是值钱古董,好多补过,但有些爱戏的人愿意要,做个纪念。”
说到那些衣裳,她的声音比先前稳。哪些料容易勾丝,哪件袖口被小演员磨破过又补好,她不用翻纸也记得。
岑照宁听着,等她说完才问:“如果他当着很多人的面,要您再拿钱呢?”
薛秋绒怔了怔。
“我可以先给一点。总不能……”
话到这里,她自己停住。
弹幕有人着急,催她别再犯糊涂。也有人说十八万又不是要命,真有心做公益便拿出来,立刻被其他人回了几句。
岑照宁没让这场争吵继续替薛秋绒作答。
“我不是问您最多还能挤多少。我问的是,您原本想不想给。”
女人握着卡片的手,慢慢放到桌上。
“不想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头一回发现,这两个字原来也能说出口。
“那就先问清楚。您拿自己的手机给他打,通完以后愿意回来,我们再谈。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答,不替他猜。”
薛秋绒点头,挂掉连线。
屏幕只剩岑照宁,几百个人开始给她出主意。有人让她趁机放出袁行舟的旧视频,有人问他真有名气,为何要盯着一位老太太的钱。
“有名气的人也会缺钱。”岑照宁说,“但缺钱不等于做过这件事。等她问。”
她偏过头,忍着喉咙里那一点刺痛,拿纸轻轻按住鼻尖。听愿所循的线比她预想得深,一头拴着明晚的台子,另一头拴着十二年前,那声没来得及长大的师父。
这身体承不起她一直追下去。
安恬从电脑后看过来,用口型问她要不要歇。岑照宁比了个再等一会儿的手势,没去动后台那些钱。
十八分钟后,薛秋绒重新申请连线。
她眼角有些红,身后的布料挪开了,邀请卡也不在手上。
“他说宣传稿的事,让我别操心。钱有赞助方出,不会真动我的。”
“这是他在电话里说的?”
“嗯。”
岑照宁点头,没把转述说成自己亲耳听见的证据。
薛秋绒继续说:“我问他,既然不是我的钱,为什么要说我捐。他说这样好看,老师一辈子做衣裳,临了再做点好事,大家愿意看。”
她说到最后,嘴角牵了一下,没能笑出来。
“还说我以前不讲究这些虚名,怎么现在反倒计较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片刻。
岑照宁抬眼,看见有条弹幕刚打出让老人看开点,又被发言的人自己补了一句:算了,换我也难受。
“明天我还是去。”薛秋绒说。
她像怕岑照宁生气,马上解释:“衣裳答应人家了。剧团管这事的梁文娟,我也认识,不能让别人白等。”
“您可以去。”
岑照宁说得很平常,倒让薛秋绒愣住。
“但您是去送自己答应的东西,不是去替别人的话收场。到现场,把愿意做什么、不愿意做什么,先说清楚。”
薛秋绒点了点头,脸上仍有不舍。
“他会不会觉得,我故意拆他的台?”
岑照宁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您担心了他这么多年。这回先别替他圆话,等他听听您的。”
临下线,她们约好次日下午到场前联系,继续把同一卦走完。岑照宁没再收钱,也没许诺能把一个人十二年的情分,轻轻松松剪断。
直播关掉后,安恬将桌上那张缴费便签推回来,又给她倒了半杯热水。
“赚了?”
“平台还没结算。”
“那你先把嗓子留下。它还能挣钱。”
岑照宁抱住杯子笑了笑。掌心暖着,耳朵深处却仍残留一阵掌声,吵得人难受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目休息。
那句微弱的“我没答应”,明天得让人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