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就再说一次
薛秋绒没有顺着袁行舟的手势,去站到舞台正中央。
她转身,朝台边走了两步。
岑照宁的屏幕晃过一片灯光,终于不再只照着绒线衫。焦萌站在台阶旁,手里的流程纸被捏出一道折,正仰头看她。
“我有话要说。”薛秋绒将舞台话筒递过去,“这个没声音。”
焦萌接住,试着说了一个喂。音箱里仍只有伴奏。
她往旁边看,伸手示意音控,接着去找主持。音乐终于低下来,主持走近,说老人家可能有些紧张,大家再给一点掌声。
“别鼓掌。”
薛秋绒没有提高多少声音。现场静下去后,这句话反而听得很清楚。
她不看围着自己的人,先将手机举到眼前。
“姑娘,梁文娟在台下,我想叫她上来。”
“您叫。”岑照宁说。
薛秋绒便叫了她的名字。
梁文娟从衣架旁绕上台,看了眼焦萌手里的话筒,接过主持那只能够出声的麦,先问是不是收的衣裳有问题。
“衣裳没问题,钱有问题。”
薛秋绒打开手袋,拿出下午那页稿,又将手机交给梁文娟,腾出手把纸摊平。镜头换到梁手里,正对着她的脸。
“我答应的,是十二件戏服。你们收到了,我也不往回要。十八万元,我从来没答应过。”
梁文娟低头看纸,神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我们只登记了十二件衣服。”她说,“没有收到过您要另捐钱的消息。”
台侧有人伸手指向后面的屏幕,岑照宁跟着镜头移动,看见亮着的一行捐赠说明。薛秋绒的名字后,正列着十八万元。
她先前只听见声音,此时才真正看见,这场未来被摆成了怎样好看的样子。
袁行舟走过来,仍在笑。
“薛老师,咱们昨天不是讲清楚了?节目有它的表达,不是要您现在拿银行卡出来。”
“那上面写我的钱干什么?”
“这是对您的尊重,您这么多年支持孩子们……”
“尊重就该问我。”
薛秋绒说完,像是用掉了许多力气。她低头看纸,手指沿着那一行字划过去,最终停在自愿两个字下面。
袁行舟的目光移到梁文娟拿着的手机上。
“这边是哪家在播?老师身体刚缓过来,先别拍了,让她休息。”
“我没生病。”薛秋绒抬起头,“我今天只是来送衣服的。”
岑照宁听见自己的耳鸣里又响起一个很近的声音。
先把她手机收了。
只有这一句。
她眼前短短暗了一下,手指按到杯沿,碰歪了装水的那只杯子。水沿桌角流下去,安恬摘掉耳机,立刻拿布来吸。
“您愿意继续说,就把手机留在梁老师手里。”岑照宁忍住喉痛,“您不想播了,我才关。”
屏幕里,袁行舟刚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。
梁文娟将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,没有交给他。
“不劳你拿。”她说,“她的话还没讲完。”
场面静了几秒。没有人推搡,袁行舟也没有伸手抢,只把笑收回去一点,说网络容易断章取义,不要让好事变成误会。
“那就当着大家,再说一次。”岑照宁开口。
她的声音有点哑,手机却放得近,能把每个字送过去。
“薛师傅愿意捐的是十二件戏服,不是十八万。你现在能不能把屏幕改掉,承认这句话没有问过她?”
袁行舟看着手机,没接她的名字,只说别将简单的流程失误说得那么严重。
焦萌这时把自己的一份流程纸展开给梁文娟看。
“现场用的是这版。”她手指有些发抖,还是指了出来,“这里写,金额已沟通,不再问确认,直接进下一段。我下午转告过薛老师有疑问,但没有收到替换稿。”
主持靠近看,皱着眉说她刚才就是按这句走的。
岑照宁没有听声音就指认是谁坏心。眼前的纸和当事人说的话,已经足够说明,薛秋绒的拒绝是怎样被一层层挤掉的。
梁文娟抬头,让焦萌去通知改字幕,又用自己手里的麦对台下说清楚捐赠实物。声音这回从礼堂的音箱里传出来,没有音乐垫在底下。
十八万那一行终于消失了。
岑照宁的直播间里,有人长出一串惊叹号,也有人说最多算沟通不畅,不能因此证明袁行舟所有节目都有问题。
“对。”岑照宁看见那一条,轻轻点头,“今天只把今天的事说清楚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但今天,没有哪个人能替薛师傅点头。”
薛秋绒接回手机,镜头贴近她的脸。眼睛红着,嘴角却没像昨晚那样一直努力牵起笑。
袁行舟在旁边放低声音,说师父,您总得给我留点面子。
薛秋绒听见了。
她看向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头一回叫我师父,是剪刀掉地上,怕我不要你。我没赶你,还教你怎么补。”
袁行舟嘴唇动了动。
“今天我也没要你赔剪子。”她把那页稿折好,“我就是不捐这个钱。你别再说,是我不肯做好事。”
她转身走到衣架旁,将那件蓝色靠衣被碰翻的袖口重新理平。
梁文娟跟过去,问她要不要到后面坐一会儿。
薛秋绒摇头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