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我先回家
薛秋绒走出礼堂时,两个牛津布袋已经空了。
梁文娟将袋子折好,送到她手里,又把刚才的捐赠说明重新确认一遍。十二件旧戏服,都已登记在册,后面的义卖由剧团继续办,有结果会告诉她。
“钱的事,我会再写清楚。”梁文娟说,“不能让看前半场的人以为你临时反悔。”
薛秋绒点点头。
她没有要求把衣裳退回来。蓝色靠衣袖口最后那几针,是她前一天晚上新缝的,既然能再穿到台上,去处便没有错。
错的是有人打算替她把别的也一并送走。
连线还开着。岑照宁看见门外一盏路灯,和薛秋绒缩在围巾后有些疲惫的脸。她叫到的车尚未到,梁文娟在旁边陪着,没有将老人独自留在路边。
“回去喝点热的,早点休息。”岑照宁说。
“你也一样,声音都哑了。”
薛秋绒说完,手机忽然振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过了一会儿,将屏幕重新转回自己。
“他发消息了。说我让他在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。”
岑照宁没问她打算怎么回。
车灯慢慢靠近。薛秋绒望了那边一眼,忽然说:“以前他做坏一件衣裳,不敢给人看,我就陪他拆了重新缝。有时候忙到最后,整个屋只剩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我大概一直以为,他还在等我替他补那一针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却没有昨晚那样急着遮住难堪。
“这回我先回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
薛秋绒道了谢,没有当着镜头许一串从此彻底放下的决心。她只是将手机收低,跟梁文娟告别,坐进车里,挂掉了连线。
门外那盏灯从屏幕上消失。
岑照宁安静片刻,忽然感觉掌心热起来。
那热意既不来自水杯,也不来自桌边的小灯。几缕细细的暖,顺着她按在桌沿的手指缓缓散开,耳中的杂音像被一只手往远处推了一点。
她认得这个。
一个人原本会被自己的牵挂困住,最终看清路、自己走了出去。因缘改动留下的回响,才是她能够带走的一点功德。
两百元并不能买来这个。夸她的大嗓门也不能。
岑照宁慢慢舒了口气,刚想说话,喉头仍刺了一下。她刚摸到空杯,安恬便接过去,装了温水递回来。
刚才倒掉的那半杯,只能重新接,功德也没替她擦干地板。
直播间还在争。
有人想让她把袁行舟过去几年的节目全算一遍;有人问这是不是双方商量好的反转表演;还有人说,刚才那张稿已经看得明明白白,至少这十八万不能再往老人身上算。
岑照宁只回答了最后一件事。
“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转钱。那十二件衣服,是她自己愿意给的。别把这两件事剪成一句话。”
她将今天的直播留在账号里,没有再加一个耸动的标题。
袁行舟是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,究竟是谁写下第一版流程,后面会怎样回应,她不在这一刻替所有人编好答案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她抬手关播,镜头里的神情松下来,才发觉肩背僵得发疼。安恬将椅子拉近,坐在旁边看了她两眼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个脾气。”
岑照宁心里轻轻一顿。
“哪种?”
“以前有人说配得不好,你会自己回去重录到半夜。今天人家骂你,你倒还能喝水。”
岑照宁低头看杯子,笑了。
“水又没骂我。”
安恬被噎了一下,过了两秒也笑,起身收走桌上用湿的布。她还有两分钟字幕没有校完,戴回耳机前,指了指便签,让岑照宁记得房租还剩四天。
第二天上午,薛秋绒发来一张照片。
窗边的小桌上,一碗热粥冒着气,那把磨短尖的剪刀放在布包里。照片后只跟着一句话:昨晚睡着了,今天早起有点饿。
岑照宁看了许久,回了一个好字。
剧团也发出了说明,只列收到的十二件戏服,并澄清未接受薛秋绒十八万元捐赠承诺。袁行舟的账号将现场问题称为流程沟通失误,没有向岑照宁低头认输,也没有凭空从网上消失。
讨论仍在。有人拿她原先那段配音视频来对比,说声音实在太像;还有人截下最早那一卦,反复问她为什么在前一天就知道数字。
那些问题一时都不会安静下来。
岑照宁先点开自己的后台。
卦金扣除平台分成,净一百元;零散礼物净收入三十二元,合计一百三十二,都还在待结算里。
不够付房租,却终于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一笔。
她把数字抄在便签另一面,没因为有人喊大师,就觉得柴米从此不用算。
午后,她短短开了一会儿直播,告诉关心薛师傅的人,老人已经回家休息,后续说明由承办方发出。嗓子尚未恢复,她今天不再连着看卦。
正准备告别,私信提示亮了。
一位自称程循的人说,同行给他转了昨天的片段,问她能不能先别关麦。
岑照宁认得这个名字。原身曾无数次在电影海报上看见他,但一个名字和一张头像,当然不能证明此刻发消息的是本人。
她让对方先说明来意,不要急着付钱。
新的消息很快过来。
我昨天刚杀青,今天收到了一段自己的悼词。那个人说,明天会用上。
随后是一小段音频。
岑照宁没有在公开直播里播放,先向观众告别,关了播,再戴好耳机点开它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她只听了半句,手便停在桌上。
那是她的声音。
可这段话,她从来没有念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