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宅门前的人
河口镇的雨从傍晚下到入夜,屋檐像一排钝刀,把水声切得细碎。
谢明棠把最后一包止血散塞进药箱,按住箱盖时,指尖碰到了夹层里那张薄薄的改名文书。纸上写着“谢明棠”三个字,墨迹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。她盯了片刻,将文书抽出来,换成一张写着“沈棠”的路引。
镇口卖鱼的王婶下午来送账时说,玄门巡使的船已经过了上游。船头挂着黑灯,灯罩上没有宗门纹,只有巡夜司的银线。王婶还说,船上那位年轻修士一路没进镇衙,先问了旧宅。
明棠当时只笑着说听错了。如今她却不敢再骗自己。
她把旧药箱背在肩上,吹灭桌上的油灯。屋里只剩灶灰的暗红。她没有带锅,也没有带那张与谢家有关的旧账册。账册不能带,带上就是证据;不带,若有人搜屋,她连最后一点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。
明棠最终只取了三包药、一把小刀和两枚碎银。她推开后窗,雨气立刻钻进衣领。
后院通往河堤的小门还没上栓。她刚跨出门槛,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把靴跟落在了积水里。
明棠停住。
“谢明棠。”
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,低而稳,像一块压在旧伤上的石头。三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。
“你准备去哪儿?”
明棠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去拿门后的竹竿,院门却在此时被推开。
沈砚舟站在门外。
他穿一身被雨打深的玄色窄袖衣,肩上没有斗篷,发尾湿透,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。他比记忆里高了一些,也瘦了一些,眉骨下压着夜色,右手握着一枚黑漆令牌。令牌边缘刻着巡夜司的银纹,冷光一闪便隐没。
明棠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,而是去看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在她发烧时替她换过冷帕,也曾在谢家后院把她从结冰的池水里拽出来。如今那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苍白,像忍着什么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的目光落到她肩上的药箱,又落到她手里的路引。“你连名字都换了。”
“我叫沈棠。”
“那谢明棠呢?”
“死在三年前了。”
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。他没有生气,只把另一只手抬起。
一枚缺角的青铜符被他捏在指间。符面布满暗红细纹,缺口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削去。
明棠的呼吸短了一下。
沈砚舟看见了。
“看来你还认得。”
“我认得的东西很多,不代表它是我的。”
“当年我醒来时,它在我身边。你却已经不见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算账?”
“我花了三年。”他声音仍旧平静,“不是为了算账。”
这句话比责问更让她不安。
明棠退后半步,抬手就要关门。沈砚舟没有阻拦,只在门扇合拢前将两指按在门框上。
门缝里亮起一线淡青色的光。
下一刻,整座旧宅的墙根同时浮出细密阵纹,像雨水下突然睁开的眼睛。后院的菜畦、屋后的井、正屋檐角,甚至她一直以为松动的东墙,都被一圈无形的力量连在一起。
明棠用力推门,门纹丝不动。
“你在我院子里布阵?”
“阵在你回来之前就埋了。”
“那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三年前来?”
这一次,沈砚舟沉默了。
雨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缝隙。
明棠抓起门闩,朝他肩头狠狠砸去。沈砚舟侧身避开,竹木擦过他的袖口,落在泥地里。他没有还手,只抬眼看她:“外面有人盯着河口镇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他们找的是你。”
“那也比留在这里好。”
明棠转身冲向后院。她知道阵界大概在墙外两尺,后门附近没有明显光痕,也许沈砚舟只封了正门。她踩着湿滑的石阶推开小门,刚迈出一步,脚下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。
淡青光从泥地里窜起,沿她的脚踝爬上小腿。药箱撞在门框上,里面的瓷瓶叮当作响。明棠咬住牙,硬是把脚收了回来。
沈砚舟已经站到后院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我若想困住你,不必站在门口。”
明棠扶住墙,冷笑道:“你若真想保护我,就把阵撤了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那就别说保护。”
他的视线落到她发白的唇上,像是想伸手,又停在半空。
明棠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场雪。那时沈砚舟也这样站在她面前,手里攥着一封没有送出的信。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,转身走了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可此刻,他只停顿一下,她胸口便像被旧门闩狠狠撞中。
沈砚舟收回手:“先进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你脚已经麻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总是要等到死不了,才肯承认自己受伤。”
明棠盯着他,忽然抄起墙边的木盆泼过去。水在半空散成一片。沈砚舟抬袖挡住,等水声落下,院里只剩冷风和雨。
他没有逼近,只指向正屋:“你的灯油快没了,柴也只够烧一夜。镇上的船今晚不会再开。明早之前,谁也出不了镇。”
“你调查得很仔细。”
“我只调查与你有关的事。”
明棠从他身边走过,肩膀故意撞上他的手臂。那一瞬间,她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,像袖下有伤。
她没有回头。
进屋后,她把药箱放在桌上,门也没有关。沈砚舟站在门外的雨里,黑漆令牌贴着衣襟,缺角铜符在他手中泛出微弱的冷光。
那光只亮了一下,便像被什么气息惊动,朝药房方向偏去。
沈砚舟抬头。
明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后院。
药房的窗纸上,正映出一道不属于他们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