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翼灵鸢
次日天刚蒙亮,旧宅院门便响了三下。
明棠披衣出去,沈砚舟正站在薄雾里,肩头沾着露水,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纸鸢。纸鸢以竹篾为骨,双翼薄如蝉翅,翅尖各点一滴朱砂,折痕间隐约有银光游走。
“纸做的?”明棠伸手欲碰。
“灵纸。”沈砚舟将它稍稍抬高,“寻常火烧不着,遇见邪气却比活物警醒。昨夜你说药房里有股怪味,我去借它回来验一验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眼下却有一层淡青。明棠看见他收手时指节微颤,没有拆穿,只领他进了药房。
晨光从窗格漏进来,药柜、铜秤和昨夜熬剩的药渣都静悄悄的。沈砚舟把纸翼灵鸢放在掌心,指尖在它额心一点。灵鸢抖开翅膀,绕屋飞了一圈,起初平稳,靠近西墙第三排药柜时却猛地偏坠,翅上朱砂迅速暗了。
明棠立刻抽开药屉。里面原本装的是晒干的白芷,如今只剩少许碎末。她以银簪拨开木缝,挑出一截细黑藤皮。藤皮不过半寸,断口却渗着油亮的绿光,腥甜气味随之散开。
“腐灵藤。”沈砚舟脸色沉了下来,“它会蚀散灵息,也能混进药材,让普通伤口迟迟不愈。有人把它藏在这里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明棠用药纸将藤皮包住:“昨夜进过药房的人不多。若它早已藏在木缝里,便说明对方比我们想得更熟悉这座宅子。”
灵鸢忽然收翼落下,伏在柜顶不动。沈砚舟抬手召回它,袖口滑落一寸,腕间几道灰黑细纹一闪而过。明棠扣住他的手腕:“这也是腐灵藤所伤?”
“旧伤。”他抽回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一时死不了。”
“医者最烦听见这句话。”明棠正要逼他坐下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老陶撞开半扇门,气还没喘匀便喊:“河口码头出事了!两个船工搬货时伤了手,伤口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,血怎么都止不住!”
三人赶到码头时,岸边已围满了人。晨潮拍着石阶,一只翻倒的麻袋泡在水里,两名船工靠着缆桩呻吟。其中一人掌心裂开长口,血色发暗,皮肉中嵌着细碎晶屑;另一人的小臂已肿得发亮,青紫纹路正朝肩头爬。
明棠蹲下查看,只闻到与药房相似的腥甜味。她抬头道:“别用河水冲。老陶,烧净水;其余人退开,别赤手碰地上的碎屑。”
沈砚舟以短刃划开湿麻袋,里面没有矿石,只有一层沾灰的木屑。几粒无名晶屑卡在袋角,日光一照便泛出幽蓝。他用符纸夹起一粒,符面顷刻焦黑。
“晶屑里裹着邪气。”他说,“先封住它们。”
明棠已将伤者的手按在木盆上,用药酒清洗创口。晶屑扎得极深,镊子每夹出一粒,船工便疼得浑身抽搐。她声音却稳:“看着我,别挣。再乱动,碎屑断在筋里,这只手就真保不住了。”
沈砚舟在旁以灵力压住蔓延的黑气。淡白光芒顺着他的两指落入伤口,青紫纹路果然停住,可他腕间灰纹也随之加深。明棠瞥见他额角渗出冷汗,低声道:“只拦三息,我来拔。”
“你拔你的。”
“逞强不会让灵力多长一分。”
沈砚舟看她一眼,终究将力道收了半成。明棠趁黑气回缩,利落取出最后两块晶屑,把捣碎的解毒草敷上,再以干净布条扎紧。另一名船工伤势稍轻,却因吸入粉尘咳出黑沫。她让他含住清心叶,俯身拍背,直到呼吸重新顺畅。
救治结束时,沈砚舟扶住缆桩,指尖已失了血色。明棠不由分说搭上他的脉,触到一阵忽强忽弱的灵息,像被什么从内里反复撕扯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一时死不了?”
“至少今天不会。”他想收手,手腕却被她扣得更紧。
老陶遣散围观者,压低声音道:“昨晚我在码头守到后半夜,看见仓棚后堆着几只旧木箱。箱上没货号,也没商记,按规矩根本不能入仓。后来来了两个巡夜司的差役,说是查私货,没登记就把箱子拖走了。今早这麻袋,就落在他们走过的地方。”
“认得人吗?”沈砚舟问。
“脸熟,名字叫不上。可他们腰牌颜色不对,灯一晃,背面像是空的。”老陶咽了口唾沫,“我怕惹事,没敢靠近。”
沈砚舟用符纸包好晶屑,又刮下麻袋上的木屑:“无货号的旧箱、假的腰牌、药房里的腐灵藤,未必是三件事。对方既能进旧宅,也能借巡夜司的皮在码头行走,查清之前,明姑娘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。”
明棠替他缠好腕上的药布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暂住旧宅。”他说得像在宣布一桩早已决定的公事,“东厢给我一间便可。我守夜,你查药。若有人再来,至少不必等老陶跑遍半个镇子叫人。”
“你这身伤还想守夜?”
“坐着也能守。”
明棠知道劝不走他,便道:“住下可以,三日内不得再强行催动灵力。药按时喝,伤也得让我看。”
沈砚舟沉默片刻:“前一条尽量,后两条依你。”
“尽量便是不听。”
“若邪气也肯听劝,我自然听。”
两人带着封好的晶屑返回旧宅。老陶去收拾东厢,明棠则将腐灵藤与晶屑分置在两只瓷盏中。纸翼灵鸢停在桌角,原本暗淡的朱砂已恢复少许。沈砚舟刚将最后一道封符压好,它忽然仰起纸做的头,双翼无风自振。
下一瞬,灵鸢冲出窗棂,掠过院墙,直朝镇口飞去。尖锐的啸声从它腹中传出,一声紧过一声,惊得檐下群鸟四散。
沈砚舟撑桌起身,脸上的倦色顷刻褪尽:“这是示警,不是寻踪。”
明棠望向雾气未散的镇口。官道尽头隐约有车轮声传来,沉重而整齐,像有什么载着满箱秘密,正沿着晨雾一步步驶进镇中。